天刚蒙蒙亮,李花悄悄地绽了出来。保罗搭着笨重的送奶车往威利农场驶去。雷沃思先生亲热地跟他大声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吆喝着马儿慢慢往山上爬去。早春的清晨,群山萌动,空气清新,白云在身边飘过,渐渐地都挤到山背后去了。幽冥湖幽幽地平卧于山脚,在枯黄的草地和荆棘树的映衬下愈发蓝得瘆人。
整段路有四英里半长。树篱上铜绿般艳亮的小小花苞正慢慢张开花瓣,团成花环,画眉跟他们打着招呼,黑鸟则是在尖叫和怒斥了。这真是个鲜活奇妙的世界。
米兰从厨房的窗子里向外张望。外面的大院里空****的,后面就是橡树林。她瞧见马匹踱着步通过白色的大门进入到农庄里来。接着一个身着厚重大衣的小伙子爬下车,抬手接过英俊的红脸农场主递过来的马鞭和围毯。
米兰走到门口来。她将近十六岁,出落得很漂亮。她肤色红润,神情肃穆,可这时眼睛却突然睁得大大的,好像遇到了很开心的事一样。
“我说,”保罗腼腆地走到一旁开口道,“你家的水仙都快要开花了,是不是太早了啊?可是看上去好像有点冷冰冰的。”
“哪里冷冰冰了!”米兰说道,声音轻柔悦耳。
“它们花骨朵上那点绿——”他有点害羞得说不下去了。
“我来拿围毯。”米兰这时却客气得厉害。
“我自己能拿。”他答道,感觉被瞧不起了,不过他还是让了步。
接着雷沃思太太跑了出来。
“你肯定又累又冷吧。”她说道,“把大衣脱下来给我。嘿,可真沉,走远路可不能穿它啊。”
她帮他解下大衣,扛在身上,几乎要给死沉的大衣压得透不过气来。他对如此的关怀感到有点不太适应。
“哈哈,孩子他妈,”农场主笑道,他正提着两只大牛奶桶晃悠悠地从厨房中穿过,“这么重的东西你拿得动吗?”
她拍松了沙发垫,让男孩坐下。
厨房很小,形状也很不规则。这地方原本是个工人住的小房子,家具都已经老旧不堪了。不过保罗却很喜欢。他喜欢麻袋做的炉前毯,喜欢楼梯下那个有意思的小角落,还有角落深处那扇小小的窗子,只要低低头,就能透过窗子看见后院里的李树和更远处那些可爱的小圆山丘。
“你还是躺一躺吧。”雷沃思太太说道。
“噢,不用了,我不累。”他说道,“出来走走还真是好,你说是不是?我看见有株黑刺李已经开花了,还有好多燕子草也开花了呢。今天日头足,可真不错。”
“那我给你拿点什么吃的或者喝的吧?”
“不用了,谢谢啦。”
“你妈妈现在怎么样?”
“我觉得她应该是累坏了。她要忙的事情太多。过几天她可能要跟我去趟斯凯格内斯,之后她就可以歇一下了。我好希望她能喘口气。”
“确实如此。”雷沃思太太说道,“她自己没病倒就已经够不可思议的了。”
米兰四下走来走去准备午餐。保罗把周围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脸依旧苍白瘦削,可他的眼睛却一如既往的明亮敏锐、生机勃勃。小姑娘时而端着只巨大的炖锅放到烤炉那里,时而探头向平底锅里瞧瞧。他注视着她的身影,感到她一举一动都与众不同,忙碌中透着些喜不自胜,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狂想之中。这儿的气氛有别于他自己家里。他觉得自家的一切都是那么平淡无奇。雷沃思先生突然在外面大喊一声,原来是马儿要把头伸进院子里去啃玫瑰,他正叫它出来。女孩子吃了一惊,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闯入了她原本平静的世界一般。在这个地方,家里家外都是静悄悄的。米兰正神游物外,仿佛是个失去自由的少女,身陷囹圄之中,精神却在远方的魔幻大地上徜徉。而身上那旧得褪色的蓝外套和磨破了的靴子在她看来也无异于传说中科菲多亚王心仪的丐女身上那套破烂而浪漫的衣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