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恢复期间,尽管感情其实已经彻底终结,但两人都下了功夫,想要和好如初,回到婚后前几个月时的样子。孩子们上床以后,他就坐在家里,她则在一旁缝缝补补。家里所有的衬衣和孩子们的衣服都是她用手缝出来的。他会把报纸念给妻子听,慢慢地拼着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就好像在玩掷铁圈游戏一样磕磕绊绊。她经常会催催他,有时候则直接把他还在拼的词说出来。这时他总是低眉顺眼地听着,然后继续往下念。
他们之间不说话的时候也很特别。她手里的针在布料中穿行,会发出轻捷的“喀”“喀”声,而清脆的“啵”“啵”声则是他往外吐烟圈发出的,另外还有他往火里吐唾沫时炭架上发出的嗞嗞声和热气上冒的声音。这时她的心思会转到威廉身上。他已经逐渐长大,在班里出类拔萃,老师都说他是学校里最聪明的一个。她觉得自己的儿子已经长成,是个年轻而充满活力的男子汉了,他会让她的世界再次充满光明。
孟若脑袋里没太多好想的,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坐着,隐约感到不太自在。他的心灵盲目地探出去向她寻索,却发现她的思绪根本不在自己身上。他感到心里空****的,好像灵魂被掏空了一样。这让他心慌意乱、坐立不安。很快他就没办法继续这样待着了。他的这种情绪也影响了妻子。彼此都觉得只要两人单独在一起,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于是他就上床去了,而她则定下心来,一个人干干家务,想想心事,享受独处的生活。
此时她又怀上了一个孩子。他是貌合神离的父母在这段短暂的安宁和温情下的产物,也是他们最后一个孩子,出生时保罗刚十七个月大。这个男孩白白胖胖、虎头虎脑的,性格安静,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和保罗一样喜欢奇怪地微锁着眉头。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孟若太太感到有些懊悔,倒不是因为孩子本身的原因,只是一来家里经济窘迫,二来自己已经不再爱丈夫了。
他们给这个儿子取名叫亚瑟。他满头金色的卷发,长得很漂亮,而且生下来就喜欢自己的父亲。孟若太太对此感到欣慰。一听到矿工的脚步声,这个孩子就会举起胳膊叫个不停。只要孟若心里不在犯邪火,他就会立刻用自己饱满悦耳的声音回应他:
“怎么了,我的漂亮小宝贝?我马上就过来找你。”
他三下两下脱掉矿井服。孟若太太把孩子用围裙裹好了,立马抱给做父亲的。
等她接回孩子,有时候不禁要惊呼一番:“小家伙怎么这副样子了?”因为父亲对儿子又是亲又是逗,弄得孩子满脸煤灰。这时孟若就会开怀大笑。
“我儿子就是个小矿工,上帝保佑这只小羊羔吧!”他大声道。
此时她会由衷地感到幸福,因为心头的闷锁为了孩子的缘故重新为丈夫打开,让她感受到一丝天伦之乐。
这段时间威廉长得愈发高大健壮,人也更活泼了。而小时候十分孱弱安静的保罗则愈发清瘦,老是如影随形般跟在妈妈身后。他平常也好奇活泼,但有时候会突然抑郁起来,一般都是趴在沙发上掉眼泪。
“怎么啦?”只要做母亲的看见三四岁的儿子又在自伤自怜,她就会问他。不过孩子却不作答。
“怎么啦?”她继续问他,心里有点生气。
“我也不知道。”孩子抽咽着道。
她尽力开导他,变着花样逗他开心,却都是徒费口舌,这让她怒从心起。这时候急性子的父亲就会从椅子里跳起来大叫:“要是再哭,我就打到他出不了声。”
“我不会让你那么干的。”母亲冷冷地说道,她把孩子抱到院子里,重重地按在小椅子上,说道,“好了,你就在这儿哭个够吧,小可怜。”
有时一株大黄的绿叶上停着的蝴蝶会转移他的情绪,否则的话就只能等他自己哭着睡着了。保罗的抑郁不常发生,却在孟若太太的心里投下了阴影,因此她对待保罗和其他几个子女也有所不同。
有天早晨,她正在往谷底坊的巷子那头张望,想看看卖酵母的人来了没有,突然听见有人叫她。原来是瘦小的安东尼太太,身上还是穿着棕色丝绒外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