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妈妈,不管我们现在关系怎么样,要是我死了的话,她最多伤心两个月。之后就会把我给忘了。你看着吧,她肯定不会到我们这里来给我上坟的。一次都不会。”
“别瞎说了,威廉。”母亲说道,“你怎么会死呢?所以根本没必要讲这些东西。”
“但是不论死不死——”他答道。
“那她也没办法左右自己。她就是那样的人。而要是你看中她做媳妇——那就不要成天嫌好嫌坏。”母亲说道。
周日早晨的时候,他在给自己戴领子,突然叫了起来。
“你看看,”他对母亲说道,同时扬起了下巴,“这领子在我下巴上蹭出了那么些疙瘩来。”
他下巴和脖子交界的地方红肿发炎了好大一块。
“应该不是领子的事情。”母亲道,“来,上点清凉的软膏。不过你还是换个领子戴吧。”
周日半夜里他乘车走了。在家里待了两天之后,他看起来好像精神好多了,人也似乎结实了一点。
到了周二上午,伦敦有封电报来说他病倒了。孟若太太本来正跪在地上擦地板,起身读了电报以后就去找邻居带了个话,然后跟房东太太借了个一镑的金币,换了身衣服就出发了。她急急地跑到了凯斯顿,在诺丁汉转上了一班去伦敦的快车。她在诺丁汉站等了快一个钟头,于是这个戴着黑帽子的小个儿妇人便焦急地四处向搬运工打听如何才能去艾尔莫恩。整段旅程有三个钟头,她就神情恍惚地坐在自己的角落里,一动也不动。到了国王十字街还是没人能告诉她怎么才能去艾尔莫恩。她就一个人一个人地问过去,一路提着自己的网袋,里面装着自己的睡衣、梳子和牙刷。到最后他们让她去坐地铁,到坎农街站下车。
她最后赶到威廉住所的时候已是晚上六点,可是房子的百叶窗却还没有放下来。
“他怎么样了?”她问道。
“没见好。”女房东说道。
她跟着那个女人上了楼。威廉躺在**,面无人色,眼睛里满是血丝。衣服扔了一地,房间里也没有生火,床头柜上放了杯牛奶。没有人陪他。
“怎么啦,儿子?”母亲鼓足勇气问道。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朝她望着,却没有看见她。然后,他就开始用一种了无生气的口吻开始说起话来,似乎是在重复一封口述的信件:“由于货舱进水,糖受潮结成块状,须打碎——”
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他原本的工作就是在伦敦港验看类似的糖类货物。
“他这样有多长时间了?”母亲问女房东。
“他周一早上六点回的家,之后一整天好像都在睡觉。夜里的时候我们听到他在说胡话。今天早上他让我们找你,所以我就发了那封电报。我们已经叫医生来了。”
“你能不能在这儿生个火?”
孟若太太尽力抚慰儿子,让他安静下来。
医生来了。是肺炎,还有一种少见的丹毒,他说道,自领子擦破下巴的地方开始发作,现在已经扩散到整个脸部。他希望丹毒不要进到脑子里去。
孟若太太住下来照顾威廉。她为威廉祈祷,祈祷他能够认出她来。可是小伙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整个晚上她一直陪着他和病魔搏斗。他不断地说着胡话,一句又一句,怎么也无法清醒过来。到了两点钟,在一阵剧烈的抽搐之后,他死了。
孟若太太木呆呆地坐在威廉租住的卧室里,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钟头。然后她把其他人叫了起来。
早上六点,她让清洁女工帮忙,给他收了殓,之后就是在这个伦敦市郊的阴郁村子里四处跑,找户籍官和医生。
九点的时候崖鄂街的小房子里收到了第二封电报。
“威昨夜死去。让父来,带钱。”
安妮、保罗和亚瑟当时都在家。孟若则已经去上工了。三个孩子谁也没有说话。安妮吓得抽泣起来。保罗赶紧去找父亲。
这天天气很好,天青日朗。布里姆斯利矿上蒸起的白汽在一片柔和的蓝色中慢慢融化。吊车顶的转轮在高处闪烁着银光。筛煤机晃悠悠地把煤块送进货车里,发出一阵阵忙碌的隆隆响声。
“我找我爸爸,他必须得去伦敦。”保罗在煤井口上刚碰到第一个人,就急急地对他说道。
“你爸,在井下吗?名字叫啥?”
“孟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