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张老先生敦厚的人品,茶品的醇厚精微,以及精制岩茶数十年的焙火资历,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抽出两天的时间,虚心向老先生学习、请教岩茶的焙火技艺。张先生说,他的岩茶全部采用上好的荔枝碳焙,好茶需要精致的慢火焙透、炖透,这样的茶不会返青,乃至变质。正岩茶的火功,以中足火为佳,吃足了火的岩茶,水醇厚滑,汤感温暖,花香里面纠缠着成熟的果香。中足火焙透的茶,不仅容易保存,而且在未来的不同时期,好茶会呈现不同层次的花香和果香。
在岩谷花香的武夷山区,有白露之后焙好茶的传统习惯。白露后,水土湿气凝而为露,空气里的温度和湿度,会有明显降低。茶农在酷热熏烤、干燥难耐的焙房内、焙窟边、焙笼旁,完成毛茶的走水和精制,相比此前的潮湿炎热天气,尤其在夜间,条件会有明显的好转。更重要的是,空气中的含水率不下降,茶在焙笼里焙火,很难充分地焙透。在白露前,即使把茶焙足了火,在后续的工艺环节里,干茶会在瞬间吸收大量的水分,不利于岩茶品质的提高和后期的保存转化。因此,包括三坑两涧,优良珍贵的正岩山场茶的精制,传统上选择在白露之后,是科学合理的。
制作一款上佳的岩茶,面对焙火与做青哪个环节更重要的争议,是“做青三分,焙火七分好”,还是“焙火三分,做青七分好”,我通过深入的调查认为,这是一个问题一对矛盾的两个方面,最佳的答案,是不能分割孤立地去强调其中一个方面。做青七分,强调了山场茶青的内质和初制摇青的重要性;而焙火七分,强调了看茶焙火、文火慢炖、品质提升精制的重要性。只有山场好,看青做青、焙火到位的岩茶,才会“骨清肉腻和且正”,真正绽放出岩骨花香的迷人魅力。另外,一款焙火良好的岩茶,只要没有受潮、返青、变质,一般不需要再次焙火。茶的香气等物质,容易在重复焙火中高温挥发、升华、散失,致使岩茶的内质会越焙越空。从某种意义上讲,每一次的焙火,是对茶补救的无奈之举,是对岩茶内质与香气的严重损坏。
夜晚,我客居在幔亭峰下,在客房里,又瀹韭春,杯中红颜,芳蔼幽兰,浅啜出不羁的思念。
孤身一人踏露南行,
问茶武夷。
雨雾蒙蒙中,驱车进桐木关。
·素心熏染在姑苏
秋分的前日,我从上海告别香友,乘高铁到达苏州。
到苏州流连最多的,还是山塘街、平江路、苏州博物馆。最浪漫之地,不是苏州精巧的园林,而是我喜欢的桃花坞,可凭吊、可追念,尽管唐伯虎的桃花坞已盛景不再,还是喜欢在周边走走。默诵着唐寅的“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花,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很容易沉醉其中,这就是传统诗词的文化力量吧。
雾雨蒙蒙的早晨,可去山塘街漫步,尝尝外焦里嫩的哑巴生煎,鲜中带甜,的的确确的江南味道。山塘街是姑苏的第一名街,唐代宝历年间,白居易任苏州刺史时修建的,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把阊门、山塘一带称为“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山塘街斑驳光滑的青石路上,尚存着历史文化的流光。
粉墙黛瓦的水巷民居,烟雨渲染的石板拱桥,这种江南意蕴,在平江路还能看到。可惜啊,温柔的卖花姑娘,在水巷里婉转地叫卖“栀子花,白兰花,香不香得来……”那种又甜又糯、蚀骨销魂的声音,却是无缘听到了。
在平江路,有两个去处,白天可去黄兄的停云香馆,吃茶品香,晚上可去听吕成芳老师的昆曲《牡丹亭》,昆曲里的吴侬软语,缠绵清婉,多像我们不易扑捉感受的茶韵!那种柔曼悠远的韵,正是茶香里让人欲罢不能的审美。
在停云黄兄处吃茶,老铁壶煮水,打云纹篆香,用手拉坯老泥陶壶,瀹饮千年古树普洱“含熏”。闻香品茗,啜饮清谈,与黄兄谈及诸多茗品器物之美时,我由衷地感叹:“赏玩之物,如不能蕴含一个闲字,便不足以称之精致雅美。”
一枝萎花、两个佛手,半树石榴,诗情宛然,不见匠心,造出文气的小楼风景,令人艳羡不已。黄兄打趣道:“我不过是,每天捡捡点点罢了。”捡检点点,自成雅趣,需要的是一颗诗心、茶心、文心、雅心。境由心造,清福难得,我不知几世可修来。
篆香云烟缭绕,含熏十水后,茶汤里凸显出浓厚的沉香味道,兰香只是隐隐淡淡。难道是沉香融进了茶汤,偶尔成全了宋人喜爱的沉香熟水?明代的高濂在《遵生八笺》中,记载了沉香熟水的做法:“用上好沉香一二块,炉烧烟,以壶口覆炉,不令烟气旁出。烟尽,急以滚水投入壶内,盖密,泻服。”我在茶汤里,品出了沉香的味道,无论是素心熏染,还是熟水留香,或许就是茶的本香,此刻已都不重要,我更顾念这品香啜茶的韵息美妙。
苏州的古桥古物,小桥流水,颇似旧体诗的用典,平仄顿挫,余味隽永得像唐宋的煎茶。我除了每年的清明前在西山做碧螺春,和喜欢杭州一样,不管有事无事,每年都要去小住几晚。看看落花,瞅瞅草黄,嗅嗅满城风动的桂花香。或许前世的我,本是姑苏的流水边,一株飘摇而又寂寞的红蓼,记忆里有裹扎着书香清雅的烟火气息,骨子里迷恋姑苏特有的文人气息和美学味道。从现在开始修,犹未晚也。“前世不修今世修,不生苏杭生徽州。”即便生在如画的徽州,也算是江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