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之后,山野的茶开始凝聚秋香。秋分的前两天,我特地委托顾渚山的查兄,采了古茶园的白露茶。茶得时令之气,白毫显露,甘醇清香,有清秋露白的清凉。唐人有“萸房暗绽红珠朵,茗碗寒供白露芽”的况味,宋人有“道人自点花如雪,云是新收白露芽”的散淡。我从唐诗宋词里,寻章摘句,用幽美清绝的诗句,重新窨制白露节气的绿茶,在茶里观照修篱种菊的逍遥。
桂香馥馥,岁晚独芳,是令人羡慕的江浙与岭南。江北秋分的茶室,瓶供菊黄,茶散清香。我与北京、湖州、杭州的茶友相聚,瀹梅占,暗香浮动,盏中春浅。竹窠肉桂,香甘水厚,一段奇幽。悟源涧的雀舌,香欺蕙兰,竹外清婉;牛肉马肉,梅馥兰馨,岩韵幽深。数款正岩茶,清正中和,岩骨花香。
当年的岩茶火气,还未完全褪掉,喝得有些口干。我又泡一款三十年陈期的切碎小种,松烟熏的陈年小种,茶性温凉,可祛火气。有茶在手,盏涵秋影,花气熏人。茶汤的绯红潋滟,是秋深里的春浅。竹露打湿的秋心,多像陈年烟小种特有的薄荷清凉。
秋之清泠况味,有数款热茶,温暖着恰恰好。回首自己,年过四十,白发频添,已近人生的秋分。细阅人生,平平淡淡。了知世事,梦幻泡影。伤秋悲秋,不如乐秋。春分秋分,不若不分。萧萧落叶,不敌一片茶叶。有茶偷闲,处处都是自己的春天。
·无我茶会聚岱岳
临近重阳,我驱车带女儿漱玉,先奔莱芜,与晨歌、端生兄茶聚,而后共赴在泰山脚下的无我茶会。
竹影婆娑的茶斋里,瀹泡七十年代的老六堡茶,以及台湾紫藤庐周俞先生的普洱老熟沱。好茶与人俱老,老而弥香,秋气渐寒,老茶性温,最是相宜。两款老茶,开汤均无驳杂与不舒服的气息,汤色红浓透亮,入口糯绵甘滑,茶气充盈,饮之微有汗感。老六堡泛着浓郁的槟榔香,老熟沱的糯米饭香里,氤氲着淡淡的参香。与六堡茶相比,普洱熟沱的茶汤厚重一些,略显甘甜。但老六堡茶自然陈化出来的清凉喉感,是人工渥堆的普洱熟茶,所不能比拟的。如同春兰和秋菊,气质各有所胜。
两款老茶饮毕,鲁姐把叶底混合起来,用陶壶煮饮。然后,一壶足火的慧苑坑老枞水仙,粉墨登场。所谓醇厚不过水仙,茶一出汤,浓郁的粽叶香,细幽的兰花香,便在室内与细碎的光影交织着,布散流**。我未细看,是投茶量过大,还是出汤的时间略长,不喜欢喝浓茶的我,三碗后竟有微醺的感觉。
淡茶温饮最养人,好茶容易贪杯,茶醉后的危害甚于酒醉。日常生活的辣食厚味,可能会让人口重,觉得浓饮才够刺激。但是好饮浓茶,着实对健康不利。浓茶味厚,味厚则泄,泄泻发散太过,必伤及五脏六腑。清代的李渔讲,味浓了,则真味常被他物所夺,失其本性,这就是茶浓夺香的道理。
淡茶冲和恬淡,尽显茶中真味。唯有饮茶以温淡,才有滋养人体气血,通利血脉的功效,方显出茶的调理五脏六腑的药用。因此,饮茶之人,不可不谨记。
晚聚一枝莲茶府,素心居士调素琴,晨哥先瀹三十年的陈年老观音,安安姐后瀹东方美人与阿里山金萱。东方美人蜜香浓郁,金萱奶香醉人。最喜晨歌的传统老观音,瀹饮十余水,依旧水甜舒爽,余香满口。前五水兰花香幽,等茶在沸水中润开,舒展身姿,六水后绽放时光的陈化之魅,细幽的花香转变为熟果香。几款茶下肚,身心愉悦的,竟有从春到秋、春华秋实的季节穿越之感。
一天之间,与诸友消受好茶数种,自叹清福不浅。好茶总有一些令人愉悦的共性,无浮气,无青气,无杂味,无霉味。水滑、气沉、香幽,韵深。香气变化有层次感,且数泡之间,香气不会有太大落差。历经岁月沉淀的茶,会越饮越甜,无火气,无燥感, 入口咽喉有清凉感,入腹胃肠有温暖感,饮后腹背有明显的汗感与体感。
次日的九九重阳,岱庙的唐槐院里,一场近百人自发的无我茶会,在秋阳疏影里缓缓展开。抽签定位后,我和女儿席地布简陋茶席,清供翠竹一枝,黄花一簇,一瓯四盏,跏趺坐泡陈年生普,汤色如花,茶香如果,结缘左侧三位茶客。
无我茶会,最早是台湾的蔡荣章先生发起的,茶会主张无我、平等、分享、奉献和一味同心的无私精神。吃茶应该持平常心,在当下中无我,忘却分别,身心与味蕾在肆意的放松舒展中,才能去尽享一盏茶的色、香、味、形、韵。尤其是在这千年古刹,止语之刻,茶性、人性、佛性,容易归于般若一味。在红尘中漂泊,难以无我。若能在吃茶、礼茶、敬茶之中,当下无我,不就是“吃茶尽在一得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