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的天气,乍暖乍寒。找个清闲的日子,与清如诸友雅集。清如琴抚《梅花》,我用老铁壶煮水,紫砂壶瀹泡陈年的九曲红。
腊梅娇黄,刚刚半开。花可香我,胜过焚沉。《梅花》清越,茶烟轻飏。九曲红梅味厚,如蜜糖甜。两水后,汤中隐现苹果花香。四水开始,汤里有了兰花香。八水后,味尽淡然。我低斟浅啜,仔细辨别,直到最后,也没能品出茶汤里应该有的梅花香。是腊梅花开的清冽,迷惑了味蕾,还是琴弦的清婉,影响了判断?莫非契合了古人的诗意:“懊恨幽兰强主张,花开不与我商量。鼻端触著成消受,着意寻香又不香。”
有求莫若无求好。顺其自然,是参透了休养生息的生命规律,其中蕴藏着时时变迁的力量。生活中的刻意寻觅,往往会事与愿违。
九曲红梅是西子湖畔的百年红茶。曾经客居西泠的柳如是,在寒食写出“桃花得气美人中”的佳句,是否也饮了此茶?
一瓯九曲红梅,茶芽在水中润开。枣红的叶张舒展,形若孤山的梅花开放。四溢的茶香,又似梅花的清香萦绕。可惜啊,宋代还没有红茶,否则隐于孤山、葬于孤山的林和靖,会是多么地爱煞这一盏!
春寒料峭里,动人的春色不多,满眼里还是枯索静寂的萧瑟。在一盏九曲红的盈盈梅香里,我嗅出了钱塘湖光山色中的春深春浅。春到人间草木知,狮峰山胡公庙前的十八棵御茶,龙井村的桃花,虎跑泉的水软,满觉陇的桂树,一草一木,春意开始萌动着。
·不在梅边在茶边
《红楼梦》洋洋洒洒,满纸透着茶香。一个气质美如兰的妙玉,演绎着“栊翠庵茶品梅花雪”的清绝茶梦。栊翠庵中,又是妙玉的十数株如胭脂一般的红梅,映着雪色,寒香拂鼻,惹得宝玉踏雪寻梅。“寻春问腊到蓬莱”,“衣上犹沾佛院苔”。香茶、佳人,白雪、红梅的机缘巧合,让我遣词造句,满口余香。
能把茶香、禅味、白雪和腊梅,慧心妙手烹在一处的茶还真有,茶名叫作素梅。今年寒露,我在陆羽著《茶经》的浙江长兴有幸品过。素梅茶是在落雪天里,采摘寿圣寺的素心腊梅,把头春的安吉白茶和吐着幽香的腊梅隔层叠放在一起,经多道手工窨制,等安吉白茶吸足了素心腊梅的香气便大功告成。钱群英老师赠送我的素梅,而今尚余一泡。静待好天气,和有缘人分享。
雪晴的午后,玉壶春瓶里清供着梅花。我沐手焚香,读南怀瑾注解的《金刚经》偈颂:“默然无语是真闻,情到无心意已熏。撒手大千无一物,莫凭世味论功勋。”好书好文亦如好茶,能安抚平静人的内心。
在室内坐久了背凉脚寒,我煎水瀹泡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台湾乌龙。老茶惜饮,便选择朱泥的梨形小壶。茶一出汤,参香回**,陈韵悦人。
会喝茶,有好茶喝,是一种清福。喜欢茶,能遇到老茶,是修来的福报。过去我独饮此茶时,有陌生的茶友来,一起品饮分享后,茶友连声道谢。我笑言:“茶本是清饮之物,和懂它的人分享,才能体现它的价值。好茶碰到就是缘,有缘的,来的总是不早也不晚。”不同季节气象里的同一杯茶,气韵和滋味会不尽相同。每一次茶聚都是一期一会,应当且饮且珍惜。
回味间,鼻端梅香浮动,清凉悠然。老茶喉韵深长,口齿间老茶特有的沉香、参香、果香,浓淡忽见。茶室里老山檀的袅袅青烟,弥散渐远。一杯茶里,可以体会到忙里偷闲,香中缠绵。 由此可见,只要素淡心简,幸福距离我们并不遥远。
早春的时光,我最牵念南京梅花山的一树树花开。只要能脱开身,我会每年去山中赏梅。明孝陵的周边,到处皆诗境,随处有物华。不单是梅花,金陵翠绿的雨花茶,同样让人乐不思蜀。
我常常在遐想,如是在梅花含苞的黄昏雪夜,膝上横琴,林间吹笛。扫林间竹叶,煎绿萼梅上新落的雪水,沾其幽微冷香,浓浓地泡一壶大红袍,且有一二知己共品,该是何等的意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