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壶变小,饮茶器相应地也会变小。对于饮茶器皿的选用,1609年明人罗廪在其《茶解》中说:“瓯,以小为佳,不必求古,只宣、成、靖窑足矣。”
有明一朝,纵观许多茶画,如具代表性的明代画家丁云鹏的《卢仝煮茶图》《煮茶图》,常可见到一些撇口、弧体、圈足或高足的饮茶器。这些茶器在清代宫廷器型制度上,口径9~10厘米的称为“茶钟”,口径12厘米的叫“茶碗”。另外清宫还把口径13.5厘米的叫“汤碗”,口径15厘米的叫“膳碗”。明代茶事绘画中的饮茶生活场景,使我们知道其时饮茶所用器具的体型虽然较现代的茶杯大,但是对比唐、宋器具还是小了不少。
从文字资料上看,历史上第一个把“茶杯”两个字写到书里边的人,就是前面提到的明朝人冯可宾。在他的《岕茶笺·论茶具》里还有如下文字:“茶壶,窑器为上,锡次之。茶杯,汝、官、哥、定,如未可多得,则适意者为佳耳。”1623年前后,冯可宾的茶书中出现了“茶杯”二字,这个词绝不是偶然的出现。要知道,任何新鲜事物的出现都有它的底层逻辑来做支点。那么茶杯出现的底层逻辑支点在哪儿呢?
支点有二。
其一,高度蒸馏白酒的出现。我们先来了解一个常识,高度蒸馏白酒的出现是在元朝。在这之前,人们所饮用的酒度数低,使用的酒杯或者酒盏,都是体型较大的东西。妇孺皆知的山东好汉武松“三碗不过冈”的故事就很能说明问题。在景阳冈前的酒肆里,武二郎连喝十八碗,要是二锅头的话,早成醉猫了,施耐庵的《水浒传》里也就不会有“景阳冈武松打虎”这样精彩的章节。
元朝末年,李昱的《戏柬池莘仲》诗写道:“少年一饮轻千钟,力微难染桃花容。年深始作汗酒法,以一当十味且浓。王君亲传坎离鼎,出瓮鹅黄煮秋影。檀心味烈九酝同,醉倒伯伦呼不醒。”一句“以一当十”明确地点出了蒸馏酒的度数要远远高于其他类型的酒。高度白酒的出现与普及在客观上必然会促使饮酒所用器皿的体型变小,即容积减小。
其二,茶人的倡导。在明代,周亮工和张岱都把茶杯的另一底层逻辑支点直接指向了“瞿瞿一老”闵汶水。从文字资料上看,正是明末的闵汶水首开把酒杯当作茶杯使用的先河。作为统御明末饮茶风流的闵汶水不可能不知“茶壶以小为贵……方为得趣”“瓯,以小为佳,不必求古,只宣、成、靖窑足矣”的道理。桃叶渡斗法时,他给张岱沏茶用的是精绝的成宣小酒盏且“持一壶满斟”。周亮工去桃叶渡拜访闵汶水品尝“闵茶”的时候,记录说:“歙人闵汶水居桃叶渡上,予往品茶其家,见水火皆自任,以小酒盏酌客,颇极烹饮态。”
明窗净几,荆溪壶,成宣小酒盏,刚柔燥湿必亲身,水火皆自任、颇极烹饮态,在周亮工和张岱的笔下,一幅活脱的沏茶画面跃纸而出,这不就是历史上最早的工夫茶泡法吗?
有关工夫茶,能见到最早的文字资料见于《梦厂杂著·潮嘉风月》,作者是清乾嘉时的俞蛟。他说:“工夫茶,烹治之法,本诸陆羽《茶经》,而器具更为精致。炉形如截筒,高约一尺二三寸,以细白泥为之。壶出宜兴窑者最佳,圆体扁腹,努嘴曲柄,大者可受半升许。杯盘则花瓷居多,内外写山水人物,极工致。类非近代物,然无款志,制自何年,不能考也。炉及壶、盘各一,惟杯之数,则视客之多寡,杯小而盘如满月。此外尚有瓦铛、棕垫、纸扇、竹夹,制皆朴雅。壶、盘与杯,旧而佳者,贵如拱璧,寻常舟中,不易得也。先将泉水贮铛,用细炭煎至初沸,投闽茶于壶内,冲之,盖定,复遍浇其上,然后斟而细呷之。气味芳烈,较嚼梅花更为清绝。”
闵汶水这位细细钻研70年的大师在茶史上首开把小酒盏当作茶杯的用法,无意间创立了后世的工夫茶雏形。自此,作为品茶的器具盏、瓯开始朝着小型化演进,其后诞生了真正意义上的工夫茶杯——若深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