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已古稀的闵汶水动情地说:“我活了70年,你是我遇到的唯一懂茶的人呀!”要知道,那是1638年的明朝,那个时代的人有几个寿命能过70岁的。于内心,闵汶水清楚地知道自己来日无多。傲立茶道巅峰、一生痴醉于茶、阅人无数、洞透世事的他是多么期盼“茶之一道”后继有人呀!我相信,就在那一刻,年已七旬的闵老子望着端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年轻人,这个能让“茶之一道”继续发扬光大的后起之秀张岱,眼眶中一定是盈满了未涌出的滚烫泪珠。“余又大笑,遂相好如生平欢,饮啜无虚日。”
这场不期而遇的暗战,这场精彩纷呈的巅峰对决,跌宕起伏,观者心悬。每阅张岱的《茶史序》与《闵老子茶》,我都能感察出那字里行间充盈着的强大气场,都能隐隐听到在这个气场里高手过招时“飒飒”的衣履风声。
张岱对闵汶水敬仰有加,他后来在《闵汶水茶》《曲中妓王月生》两首诗中写道:“十载茶**徒苦刻,说向余人人不识。床头一卷陆羽经,彼用彼发多差忒。今来白下得异人,汶水老子称水厄……不信古人信胸臆,细细钻研七十年……刚柔燥湿必亲身,下气随之敢喘息?到得当炉啜一瓯,多少深心兼大力。”“今来茗战得异人,桃叶渡口闵老子。钻研水火七十年,嚼碎虚空辨渣滓。白瓯沸雪发兰香,色似梨花透窗纸。舌间幽沁味同谁?甘酸都尽橄榄髓。”
俗话说得好,“英雄识英雄,豪杰爱好汉”,自此,两人成了惺惺相惜的茶中知音、莫逆好友。张岱跟闵汶水的初会,不提姓甚名谁,没有世俗功利,纯粹以茶相通,以茶相知,以茶相交。对于醉心于茶的他们来说,晚明动**的江山根本配不上他们桌上的这壶茶。这壶茶,让刀光剑影暗淡,让鼓角争鸣失声。这壶里的乾坤、这茶中的世界,能抵这江山万里,能抵那美人如画。桃叶渡宗子会老子这一清绝茶事,在世界茶史上璀璨发光,泽耀后人。闵汶水去世时,于张岱来讲不亚如钟子期之亡,张岱闻讯悲叹道:“金陵闵汶水死后,茶之一道绝矣。”
神农尝百草得“荼”而解,可谓之“茶祖”;释皎然书《茶诀》,可谓之“茶僧”;陆羽著《茶经》,可谓之“茶圣”;卢仝写《七碗茶歌》,可谓之“茶仙”。而闵汶水,这个在中国茶史里承上启下、应大书特书的精绝人物,实令我不知该冠其以何名……
8.工夫茶始闵老子
总体来说,泡茶的器具是随着泡茶的形式而演变的。唐煎、宋点时期,饮茶器通常是容量较大的碗、盏。从实物上看,唐代茶碗的口径一般在14~17厘米。陆羽《茶经·四之器》说:“瓯,越州上,口唇不卷,底卷而浅,受半升已下。”唐代的一升约合现在的600毫升,半升就是300毫升,比现在用的茶杯大太多了。宋代,茶盏的口径通常在10~16厘米。元代,揉捻工艺的出现,加快了散茶瀹泡的历史进程。明、清散茶瀹泡,客观上就会要求不必使用容量较大的茶器。到了明代中晚期,茶壶、茶杯成了茶桌上的主要器皿。
于1595年前后成书的明人张源《茶录》里,已经明确记载了壶泡的方法:“泡法,探汤纯熟便取起,先注少许壶中,祛**冷气,倾出,然后投茶。茶多寡宜酌,不可过中失正。茶重则味苦香沉,水胜则色清气寡。两壶后,又用冷水**涤,使壶凉洁。不则减茶香矣。罐熟则茶神不健,壶清水性常灵。稍俟茶水冲和,然后分酾布饮。酾不宜早,饮不宜迟。早则茶神未发,迟则妙馥先消。”张源记载的壶泡法已经与我们现在的壶泡法没什么区别了,就是洗壶、投茶、注水、分茶、品饮。
1623年前后,明人冯可宾在他的《岕茶笺·论茶具》里说:“……或问茶壶毕竟宜大宜小,茶壶以小为贵。每一客,壶一把,任其自斟自饮,方为得趣。何也?壶小则香不涣散,味不耽阁;况茶中香味,不先不后,只有一时。太早则未足,太迟则已过,的见得恰好,一泻而尽。”可见,当时的小茶壶已经在文人的茶桌上居于主要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