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到花乳斋的时候是当天下午三点多了,“时日晡矣,余至汶水家,汶水亦他出,余坐久……及至,则瞿瞿一老子。”张岱山初见闵老子的时候,看其面相,就觉得他是一位有德操的老人。哪知道闵老子见张岱的情态是“愕愕如野鹿不可接”,根本就不把张岱这位明清两际的文章大家,这位过着精舍美婢、鲜衣美食、弹咏吟唱的贵公子、这位知茶辨水的高手,当回事。可见闵汶水眼光之清高。
“方叙话,遽起曰:‘杖忘某所。又去。’”刚说两句话,闵汶水就站起来说:“不好意思,我的拐棍儿忘到别处了,我得去找一找。”说罢便离开了。等闵汶水回来的时候,“更定矣”,晚上八点多,天都黑了,把张岱一晾就是半天。“睨余曰:‘客尚在耶?客在奚为者?’”闵汶水对这位腻着不走的客人很诧异,乜斜着眼睛打量张岱:“您怎么还在啊?您有什么事吗?”
闵汶水的字里行间不但没透出丁点儿的歉意,反而是告诉访客,“您这人也太不识时务,我早已经委婉地示意了,不接待您。走就完了,还在这儿待着,多没意思”。此外,闵汶水除去茶道大家的身份,本身也是一个商人。他对访客说的这句话没有半点儿商业气息,这就反映出闵汶水视钱财极轻,在张岱笔下,这是位活脱脱的超俗之人。
7.精绝暗战花乳斋
张岱没携好友周又新,也没告诉闵汶水自己是谁,敢千里迢迢独自到访花乳斋,究其原因,仰慕闵汶水自不必说,同时也带着想在茶学上跟闵汶水切磋或者“较量”一下的来意。这说明张岱有着足够的自信,他相信自己于茶之所知不会逊于这位因茶而名满天下的前辈高人。从这点上看,也透着张岱的“狡猾”,他就是要占“知己知彼”之利而让闵汶水处于“知己不知彼”之位,使自己在当日可能发生的茶识论战中占得先机。
高手,都不简单。
张岱清楚地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金陵的十里秦淮河,这是秦淮河上的桃叶渡,这是桃叶渡旁的花乳斋,这是中国茶界的殿堂。自己对面这个态度冰冷的“婆娑一老”是其时华夏茶人的祖宗尖儿——闵汶水,神一般的存在。
换作别人,瞅着老头儿一脸的冰霜,当时就得犯怵。还得说这位散文大家、小品圣手,果不寻常。听了闵汶水的话,张岱一不慌,二不忙,站起身来,对着闵汶水躬身施礼,斩钉截铁而又极富煽情地说了这么句话:“慕汶老久,今日不畅饮汶老茶,决不去。”意思是我是您的铁杆“水粉”,日日夜夜盼着能见到您真人,今天好不容易见着了,不给我喝壶您的好茶,打死都不走。一听这话,闵汶水高兴了。张岱接着写道:“汶水喜,自起当炉。茶旋煮,速如风雨。导至一室,明窗净几,荆溪壶、成宣窑瓷瓯十余种,皆精绝。”可见,闵汶水还直接将接待规格升高了一级,张岱被让进茶室待茶。
进入闵汶水的茶室,就像进了博物院,上好的荊溪茶壶、成宣年间的瓷瓯位列其间,皆精绝。闵汶水将煮好的茶倒入杯中递给张岱,“灯下视茶色,与瓷瓯无别而香气逼人,余叫绝”。细细看了闵汶水泡的茶汤,闻了闻香气,老成的张岱心里叫好,脸上却不露声色,淡淡地问了一句:“您这茶是哪儿产的?”“是阆苑茶。”闵汶水头也不抬答道。这时候的闵汶水可不知道对面的这位相公是名满天下的“茶**”张岱。一个递招儿,一个接招儿,中国茶史上最清绝的轶事、最巅峰的对决,就从这么不经意的两句问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