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雪茶改良成功,四五年后风行越中。张岱言其竟导致“越之好事者不食松萝,止食兰雪”,甚至不久以后“徽歙间松萝亦名兰雪。向以松萝名者,封面系换,则又奇矣”。可以看出,张岱的字里行间也颇以此为负。但是命运却跟张岱开了一个大玩笑,顺治七年(1650年),经过丧乱的张岱已一贫如洗,他在市场上见到兰雪茶时,只能闻闻茶香,却无力购买,因作《见日铸佳茶,不能买,嗅之而已》记此事:“余经丧乱余,断饮已四祀。庚寅三月间,不图复见此。瀹水辨枪旗,色香一何似。盈斤索千钱,囊涩止空纸。辗转更踌躇,攘臂走阶址。意殊不能割,嗅之而已矣。嗟余家已亡,虽生亦如死。”想象得到,对于这样一个讲究精致生活的人来说,其时心境何堪。真是让人不禁唏嘘命运之无常。
张岱于识泉辨水亦是高手,有名的禊泉即是他辨别出的。大家看看这位痴相公对辨识禊泉水的描述有多精专:“辨禊泉者无他法,取水入口,第桥舌舐腭,过颊即空,若无水可咽者,是为禊泉。”
5.闵茶统御饮风流
那么,能令张岱这样的“茶**”说出让“茶之一道绝矣”的金陵闵汶水于明末又有多么的举足轻重呢?
学过历史的朋友都知道,在明中晚期,商品经济起飞,社会繁华。官宦、士大夫、文人阶层追求优雅、闲适、超脱、有品位的生活,茶正好在这个时候充当了一个重要载体,其时嗜茶成风。品茶、以茶会友被视为富有才学与清雅修养的表现。明末许多名流雅士均嗜茶,且以能品闵茶为荣,以结交闵汶水为幸,以与闵汶水交往所获得的娴雅为趣。公卿、文人、墨客、士林名流无不雅会花乳斋,登堂啜饮,趋之若鹜,“汶水君几以汤社主风雅”。
董其昌,字玄宰,号思白,松江华亭(今上海市)人,官至礼部尚书,大书法家、画家。其书法出入晋唐,自成一格,“华亭画派”的代表,有“颜骨赵姿”之誉。董其昌的画与画论对明末清初画坛影响非常巨大。崇祯九年,卒,赐谥“文敏”。董其昌在《容台集》中有这样的记载:“金陵春卿署中,时有以松萝茗相贻者,平平耳。归来山馆得啜尤物,询知为闵汶水所蓄。汶水家在金陵,与余相及,海上之鸥,舞而不下,盖知希为贵,鲜游大人者。昔陆羽以粗茗事,为贵人所侮,作《毁茶论》。如汶水者,知其终不作此论矣。”董其昌与闵汶水因茶结交,视闵老子茶为“尤物”。闵汶水在桃叶渡的茶肆招牌,就是董其昌的书法。俞樾《茶香室从钞》说:“万历末,闵汶水……市于金陵桃叶渡边,名‘花乳斋’,董文敏以云脚闲勋颜其堂,陈眉公为作歌。”
为闵汶水赋诗的陈眉公何许人也?他就是前面讲过的那位骑鹿游玩并与张岱对对联的陈继儒。陈继儒,字仲醇,号眉公、麋公。《明史·隐逸传》说:“陈继儒,字仲醇,松江华亭人。幼颖异,能文章,同郡徐阶特器重之。长为诸生,与董其昌齐名。太仓王锡爵招与子衡读书支硎山。王世贞亦雅重继儒,三吴名士争欲得为师友……工诗善文,短翰小词,皆极风雅,兼能绘事。”这位声望显赫的大名士说闵老子茶“饮百碗而不厌”,可见“闵茶”之高。
阮大铖,字集之,号圆海,晚明戏曲大家、文学家,著有《咏怀堂诗集》《石巢四种》。明亡后,其在福王朱由崧的南明朝廷中官至兵部尚书。阮大铖文采斐然、辞情华赡,才气直追汤显祖。陈寅恪先生曾评论过阮大铖 :“圆海人品史有定评,不待多论。往岁读咏怀堂集,颇喜之,以为可与严惟中之钤山、王修微之樾馆两集,同是有明一代诗什之佼佼者。”这位戏曲大家也常去花乳斋品茶,著有《过闵汶水茗饮》一诗,对“闵茶”赞赏有加。诗云:“茗隐从知岁月深,幽人斗室即孤岑。微言亦预真长理,小酌聊澄谢客心。静泛青瓷流乳雪,晴敲白石沸潮音。对君殊觉壶觞俗,别有清机转竹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