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张岱跟着爷爷张汝霖出门,遇到了骑鹿出行的陈继儒。陈继儒“对大父曰:‘闻文孙善属对,吾面试之。’因指《李白骑鲸图》曰:‘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余应曰:‘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眉公大笑起跃曰:‘那得灵隽若此,吾小友也。’”。“打秋风”,是江浙一带的方言,有占别人便宜的意思。才思敏捷的张岱说起话来不但对仗工整,还顺便挖苦了一下这位出来混吃喝的长者。陈氏听罢不以为忤,竟将张岱认作“小友”。后来张岱的《古今义烈传》写毕,专门请陈继儒作序,陈欣然挥之。
文学创作方面,张岱以小品文见长,以“小品圣手”名世。张岱说自己的小品文:“方言巷咏、嘻笑琐屑之事,然略经点染便成至文,读者如历山川,如睹风俗,如瞻宫阙宗庙之丽,殆与《采薇》《麦秀》同其感慨而出之以诙谐者欤?”张岱的小品文短小活泼、清新流利,名景状物接地气,有人间烟火。正如周作人所说:“张宗子是个都会诗人,他所注意的是人事而非天然,山水不过是他所写的生活的背景。”
很多朋友了解张岱都是源自他的《湖心亭看雪》,“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张岱的文字恰似国画中的白描,寥寥数笔就把天人合一的山水之乐融入读者的眼帘。
不得不提的是,这位被划船舟子称为痴相公的张岱,更痴迷于茶。《唐国史补》说茶圣陆羽“有文学,多意思,耻一物不尽其妙,茶术尤著”。这句“耻一物不尽其妙,茶术尤著”放在张岱身上是再恰当不过了。不管玩什么,张岱都玩得精深。于茶来说,张岱善于辨别茶的品种、产地、高下,熟悉制茶工艺,精于沏茶用水。他的家乡山阴有一种久负盛名的茶品——日铸茶,产于绍兴市东南五十里的会稽山日铸岭。日铸茶是我国历史名茶之一,北宋欧阳修在《归田录》中写道:“草茶盛于两浙,两浙之品,日铸第一。”南宋高似孙的《剡录》也说:“会稽山茶,以日铸名天下。”
日铸茶在明末被制作工艺精良的安徽松萝茶超过,绍兴名茶日铸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张岱自己也说:“且以做茶日铸,全靠本山之人,是犹三家村子,使之治山珍海错,烹饪燔炙,一无是处。”但是这位“茶**”很不服气,“遂募歙人入日铸”,带着招来的安徽松萝茶制茶工人和他的叔父一起参照松萝茶的新工艺,把传统的日铸茶改良成了新品种兰雪茶。
兰雪茶的制作工艺仍袭松萝,“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一如松萝”。但是冲泡后滋味不同于松萝。“他泉瀹之,香气不出,煮禊泉,投以小罐,则香太浓郁”,冥思后“杂入茉莉,再三较量,用敞口瓷瓯淡放之。候其冷,以旋滚汤冲泻之,色如竹箨方解,绿粉初匀,又如山窗初曙,透纸黎光。取清妃白,倾向素瓷,真如百茎素兰同雪涛并泻也。雪芽得其色矣,未得其气,余戏呼之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