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茶布席,随喜随兴,器具无需名贵,但须素雅,最好啊,茶的器具要有幽光和包浆。一席茶的素养与温润,由此铺陈开来。一切的准备,都是为所品之茶拉开帷幕,去映衬茶的赤橙黄绿蓝靛紫。还有更重要的,就是有颗平常心,坐在席上的状态,应该就是自己平时散淡的样子。所以说,喝茶是一种修行,修行的功夫,尽在于平时行住坐卧的朴素生活中。至于幽坐吟咏,也不是不可。只要把心灵安住在这一席茶中,随心地喜悦着,把茶汤的香气、滋味、神韵,无私愉悦地分享给席上的诸位,就是一席人茶合一的好席。
所谓茶席,不过是泡茶的方便法门。
茶席是一个场地有限,
却是呈现无限茶意的清雅空间。
茶席的泡茶轨迹,分茶路线,
要节奏和缓,体现人文关怀,
遵循方便简洁原则。
在武夷山安诺老师曾经说过:“去任何地方,不说做出贡献。但要如同不曾来过,走过别留痕迹。”无论走到哪里,尽量抹去自己的碳痕迹,像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学会敬天惜物,少污染,不浪费,这是一个茶人的基本修养。我记得合肥的婉儿,在九华茶会后写下这样一段感人肺腑的话语:“众人散去后的大殿廊下,最后映画在心间的是一直辛苦司水的茶人,弯下腰身用手清理下水渠中茶叶残渣的安静身影。”
曹禺晚年曾问赵朴初:“你喝茶,可有禅意?” 赵朴老却说:“但以喜心饮茶,就有禅意。”茶如此,茶席也应如是。
·腊梅树下坐饮茶
我到达安吉时,茶山上飘了薄薄的一层小雪。茶树玉色娇白的叶梢上有白雪映衬,叶色愈见冰清玉洁、仙骨佛心。小雪时节的安吉白茶,又在苦寒中酝酿春天的心事了。
行色匆匆的两天后,我告别一滴水茶馆,乘车去千年古镇同里,赴一场茶约。我住在古色古香的恩泽堂,却被隔壁承恩堂满院清冽的腊梅香吸引过去。承恩堂是一个清丽古朴的百年老宅,不用主人介绍,单是院内半抱粗的玉兰树,碗口粗的一树盛开的腊梅,已娓娓道出老宅的悠久历史了。
这株被高大的玉兰树遮阴着的腊梅树,开得素净纷繁。花开蜡黄,星星点点,簇拥在绿中微黄的枝叶间,清芳幽冽袭人。它的香带着时令节气的冷韵,不同于中秋暖暖甜甜的桂花香气。宋人董嗣杲的腊梅诗“磬中种厅英可嚼,檀心香烈蒂初容”,说的就是这树磐口梅的沁香可嚼。
江南的冬天室内阴冷,我和亚伟兄在腊梅树下坐定,一壶“红袖添香”,喝得身心暖暖。细碎的阳光,透过腊梅的枝叶花朵,漏影到茶席上,透视出江南特有的光阴美。茶汤温润金黄,清甜暖人。不能辜负了这树花蜜香浓的磐口梅,我起身摘了两朵半开如黄蜡剔透的腊梅花,丢入盖碗内, “造物无穷巧,寒芳品更殊”,茶汤里的温婉,陡然多了清冽的香幽。
“红袖添香”用江南古井的水冲泡,虽是初相见,但茶汤却细腻柔滑了许多。遇到芬芳清冽的腊梅,香气变得蕴藉清婉。江南的水软,把人养的吴侬软语,把茶泡的冷艳清香。腊梅树下暗香浮动的一席茶,让我想起了丰子恺漫画的题诗,“小桌呼朋三面坐”,是该“留将一面与梅花”了。这是我极喜欢的诗境和茶境。
品“红袖添香”时,还有一次更绮丽的茶聚。那是不久前寒露的一个下午,雪白的茗花开满大唐贡茶院,竹影婆娑在茶席上,如水墨洇洇。我用庆余堂的纯银盖碗,瀹泡“红袖添香”,与对面的双且、老崔茶叙幽怀。旁边的南山如济兄,箫吟着《牡丹亭》里的《惊梦》一折,低回悠远。一曲吹完,如济兄笑着说:“大唐贡茶院里,竹林茗花间,金沙泉水,泡红袖添香,听《牡丹亭》,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一席茶真叫**。”
如果腊梅树下的这席茶冷艳,那么由《牡丹亭》相伴的那席茶,一定是**无双了。
夜深了,我收拾起腊梅树下的茶具,寄宿在恩泽堂的客栈里。清寒的夜里,看梅影横窗,听风摇翠竹,久久不能睡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