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原定在省里有一场关于新闻文化的讲座,主人坚持改为森林文化。我当记者几十年,骨子里却是个林业发烧友,半生爱树,所经历的树事无数,讲座不敢当,讲几个故事还是有的。我说,一个地方,树木的保护不是靠上面的一道命令,要靠当地的文化自觉,应该有三道防线。一是法律,国家意识;二是乡规民约,集体约束;三是民间信仰,自觉践行。我在江西采访时曾碰到一个杀猪护树的故事。一个村民不小心,清明节上坟烧纸时燃着了集体的树林,村里就按规矩将他家的肥猪杀掉,按照全村的户数,分为若干等份,开村民大会,每户分得一份,并讲明杀猪分肉的原因,以示教育。这是乡规民约,在当地已有几百年的传统。我的家乡,有一座柏树山,山上有北岳大帝黄飞虎的庙,庙中塑有大帝神像,并地狱轮回的故事。每年庙会人杂,或林边农人耕田,时有毁树。于是主事者就在庙门上以北岳大帝的口吻刻一对联:“伐我林木我无言,要汝性命汝难逃”,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折一枝一叶。这是假神道设教,也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不要简单地说它是迷信,这是一种信仰,一种生态信仰、自然信仰,敬天悯人。而叫百姓爱树莫若领导先行。黑龙江有一爱树的县委书记,一次他的车过林区,见一树被人折断,便急令停车,与随从人员齐下车脱帽,高喊向树致哀。
我记不清这天讲座时讲了多少个故事,最后说到我的亲历。我大学一毕业就被分配在西北的一个沙漠边缘工作,那里没有几棵树,沙窝里的一点红柳、沙枣、芨芨草、骆驼刺,就能唤起我们心底的微笑。早晨学校里的孩子们没有水洗脸,站成一排,老师拿一小碗水,含在口里,顺着孩子的脸喷一遍,各人用手一抹,就算洗了脸。也许你笑他们不文明,但文明要有条件,你砍树却是有了条件丢了文明。那地方没有热带雨林的雨,没有能题诗的芭蕉叶。不要说种树,春天农民种子落地后就仰天望雨。一次省委书记主持常委会,外面突然落下了雨,他甩开会议人众,推开门,在院里大喊:“下雨了,下雨了!”也许你们说这样一个高干不该失态,但你们不知道什么叫缺水,什么叫干旱,到现在你们也体会不到,就在我们开会的同时,北京的机关职员、长安街上的行人,正在雾霾中无奈地挣扎,而这几天巴黎的气候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正代表中国为世界生态苦苦谈判。你们身在福中不知福,身边有树就砍树。不知道这树是为地球村造氧气调生态的,是为国家保存文化的,为家乡留一点乡愁的。我承认那天我是有点激动,有点失态。
会后主人为放松情绪,请我去一个香会馆喝茶。香是沉香木的香,茶具桌椅是海南黄花梨,这两件东西都与树有关,都是世界同类中的极品,一克沉香比一克黄金还要贵。而黄花梨是红木家具中的王冠。按照香道流程,主人像新疆人吃大盘鸡那样,将一大盘各种碎块的香料放到桌上,然后用一个特制小刀小心地刮下一点粉末,置于台湾特产的加热杯上,让客人托于鼻下静品其香,数秒后再换一口气。据说在大城市里品一次香,要花上万元。主人用一个小显微镜教我们辨识香的真假好坏,好香在镜下显出银子般的细微结晶。这香是一种叫白木香的树因意外所伤,如人砍、虫咬、风折,在特定气候条件下分泌出的一种保护液,经年累月一点点地积累,就像动物体内的名贵药品牛黄、狗宝,像溶洞里的钟乳石,可遇而不可求。世界上最珍贵的是时间,而这沉香与花梨都是时间的凝聚。海南黄花梨又是世界花梨之最,贵在它树心的“格”,一棵树要到三四十年后才开始有“格”,“格”再长到一指之粗约要七十年。人类之残忍,就是摘取“格”,这一块花梨树的心头肉,来制奢侈品的。我在景区的一个商店里看到一根比拇指略粗的海南黄花梨拐杖,价值五万七千八百元。不管“香”也好,“格”也好,都是时光的累积,我们在这里喝茶一杯,闻香几秒,忠诚的树木却要无言地在深山老林中为我们修行上百年。人们多知品香用木的尊贵,而不知树生于世的艰难,与它对人类的忠诚。人们大谈香文化、红木文化,却忘了树文化、生态文化,舍其源而求其流。
正品着香,喝着茶,有谁说大厅里的电视开了,正直播今天处理砍树事件的新闻。我们一拥而出,只见昨天我去过的现场,两棵卧倒在地的树旁,一群人有森林警察,有村民,有干部,正一起低头向倒树致哀,然后依法办事,将肇事人带走拘留。接着是一篇电视评论,号召在全岛开展爱树、护树,寻找人文古树的活动。大家一时都高兴地跳了起来,以茶代酒,互相庆贺,几个年轻人还唱起了歌。突然有谁提议,我们何不现在就用手机上“面对面”的快捷办法,建一个微信群,名字就叫“我们的树”。于是在经历了这几天的树殇之痛后,在树香的氛围中,我们结下了这一段奇特的树缘,回京后“我们的树”成了一个沟通南北,爱树、护树,寻找人文古树的工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