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棵树所在的陕县,属中国最古老的地名。现在我们常说的陕,是指陕西省。就像豫指河南,晋指山西。其实,陕的溯源是现在河南三门峡市的陕县,古称陕塬,也就是现在这棵古槐的扎根之处。周成王登位之后,周、召二公帮他治理天下,两人分工以陕塬为界,周治陕之东,召治陕之西,并立石为界。现在陕县还存有这块“分陕石”。算来,这已是三千年前的事了。今天偌大的一个陕西省,二十万平方公里,却是因为坐落在一块小石之西而得名。陕塬之西的西安是十三朝古都,之东的洛阳是九朝古都。一部中国古代史几乎就是在这两个古都的连线上来回搬演。你看,这棵老槐一肩挑着两个古都,背靠三晋,左牵豫,右牵陕,老树聊发少年狂。它像一根定海神针,扎在了中国历史地理的关键穴位上。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多少次的朝代更替,多少代的人来人去,黄河奔流东逝水,沧桑之变知几回。但是这株老槐不死,上天把它留下来,就是要向后人叙说那些不该忘记的苦难。
老槐无言,但它自有记事的办法,这就是满身的疙瘩。古人在没有文字之前,最原始的办法是结绳记事。这棵古槐与中华民族共患难,不知经过了多少风雨,熬过了多少干旱,穿过了多少战乱。它每遭一次难就蹙一次眉,揪一下心,身上就努出一块疙瘩。
三
古槐生在唐朝,它遭的第一大难是“安史之乱”。
中国古代农民所受之苦,大致有两类。一是服兵役。不管哪个人上台,哪个朝代更替,都是用刀枪说话。“一将功成万骨枯”,一朝更替血漂杵。兵者,杀也。只要战事一起,就玉石俱焚。百姓或者被驱使杀人,或者被人杀。二是赋税徭役。统治者是靠人民供养的,农民要无偿地缴纳实物,无偿地贡献劳力。唐朝有“租庸调法”,“租”即缴粮,“庸”即缴布,“调”即服役。而战事频繁无疑加剧了赋税的征收与劳役的征召。兵役与徭役就像两扇磨盘,不停地碾磨着无辜的生命。
中国人以汉唐为自豪。唐强盛的顶点是开元之治,但接着就发生了天宝之乱,即“安史之乱”。有趣的是,这个大转折发生在同一个皇帝,即唐玄宗身上。开元、天宝都是唐玄宗的年号。他前期小心翼翼,励精图治,后期贪图安逸,纵容腐败,重用奸臣。中国封建社会两千年,是君主专权的家天下,各朝由治到乱几乎都是同一个模式,祸乱先从掌权者自身开始,从他们的私事、家事甚至是婚事开始。
唐玄宗鬼使神差地爱上了自己的儿媳妇杨玉环,先让她离婚,出家,然后又转内销,返娶为妃,就是史上著名的杨贵妃。玄宗与贵妃终日饮宴作乐,不理政事。白居易有诗为证:“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这时,地方上已藩镇割据,军阀坐大。其中最有势力有野心的是安禄山,杨贵妃又认安为干儿子,里勾外连,姑息养奸。这等下伤人伦,上毁朝纲,外乱吏治的胡作非为,让在长安以东刚刚长成不久的这棵槐树不觉皱眉咋舌,当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恐怕就是这棵古槐最初长疙瘩的缘起。后来安禄山公开扯起反旗,七五六年在洛阳称帝,国号大燕。然后就顺着这条驿道从老槐树下一直打到长安。今陕县一带是叛军和政府军反复争夺的主战场。什么叫“祸国殃民”,当政者以国事为儿戏,以私乱国,招来横祸,又祸及百姓。
内战一起,驿道上、黄河边就人头落地,血流成河。只西塬一战,二十万唐军就全军覆没。而百姓,不是死于乱军中,就是被抓丁拉夫。家破人亡,痛不欲生,诗人杜甫亲历了这场大乱。离老槐树不远,有一个石壕村,杜甫在这里过夜,正遇上抓壮丁。房东老妇人出来说,连年打战,家里早无男丁,要抓就把我抓去吧,别的不会,可以到军营里帮你们做做饭。来人就将老妇带走了。可见战争中人口锐减、民生凋敝到何种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