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政治是常识的政治
我有一个很狂妄的僻见:我观察近几十年的世界政治,感觉到民主宪政只是一种幼稚的政治制度,最适宜于训练一个缺乏政治经验的民族。向来崇拜议会式的民主政治的人,说那是人类政治天才的最高发明;向来攻击议会政治的人,又说他是私有资本制度的附属品:这都是不合历史事实的评判。我们看惯了英美国会与地方议会里的人物,都不能不承认那种制度是很幼稚的,那种人才也大都是很平凡的。至于说议会政治是资本主义的政治制度,那更是笑话。照资本主义的自然趋势,资本主义的社会应该有第一流人才集中的政治,应该有效率最高的“智囊团”政治,不应该让第一流的聪明才智都走到科学工业的路上去,而剩下一班庸人去统治国家。柏莱士(Bryce)的“美洲民主国”曾历数美国大总统之中很少第一流英才,但他不曾想到英国的政治领袖也不能比同时别种职业里的人才;即如名震一世的格兰斯顿如何可比他同时的流辈(如赫胥黎等人)?有许多幼稚民族很早就有民主政治,正不足奇怪。
民主政治的好处在于不甚需要出类拔萃的人才;在于可以逐渐推广政权,有伸缩的余地;在于“集思广益”,使许多阿斗把他们的平凡常识凑起来也可以勉强对付;在于给多数平庸的人有个参加政治的机会,可以训练他们爱护自己的权利。总而言之,民主政治是常识的政治,而开明专制是特别英杰的政治。特别英杰不可必得,而常识比较容易训练。在我们这样缺乏人才的国家,最好的政治是一种可以逐渐推广政权的民主宪政。中国的阿斗固然应该受训练,中国的诸葛亮也应该多受一点训练。而我们看看世界的政治制度,只有民主宪政是最幼稚的政治学校,最适宜于收容我们这种幼稚阿斗。我们小心翼翼的经过三五十年的民主宪政的训练之后,将来也许可以有发愤实行一种开明专制的机会。
(《再论建国与专制》)
今日的中国实在没有一种有魔力的“旨趣”可以号召全国人的感情与理智;所以独裁政治的无法成功,只是因为今日大家口头背诵宣传的和强迫小孩子记诵的一些主义都没有成为全国人民的信仰的魔力了。只有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民治思想,在今日还有不少的潜势力。
(《一年来关于民治与独裁的讨论》)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当时往往专指谏诤的自由,我们现在叫做言论自由。
从中国向来知识分子的最开明的传统看,言论的自由,谏诤的自由,是一种“自天”的责任,所以说,“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从国家与政府的立场看,言论的自由可以鼓励人人肯说“忧于未形,恐于未炽”的正论危言,来代替小人们天天歌功颂德、鼓吹升平的滥调。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九百年前范仲淹争自由的名言》)
三个共同的大目标
今年八月一日,我在北平广播一次,题目是“眼前世界文化的趋向”。我说:几百年来世界交通便利的结果,文化渐渐趋向混同一致。在那个自然趋势里,我们可以看出三个共同的大目标:第一是用科学的成果来增进人生的幸福,第二是用社会化的经济制度来提高人类的生活程度,第三是用民主自由的政治制度来造成自由独立的人格。
这本是很平常的看法,可是也引起了一些批评与抗议。多数的抗议都是对于我说的第三点。我在广播里曾说:
“我是学历史的人,从历史上来看世界文化的趋向,那民主自由的趋向是三四百年来的一个最大的目标,一个最明白的方向。最近三十年来反自由,反民主集体专制的潮流,在我个人看来,不过是一个小小波折,一个小小的逆流。我们可以不必因为中间起了这一个三十年的逆流,就怀疑或抹煞那三四百年的民主自由的大潮流,大方向。”
这几句话引起了几位听者的抗议。有一位听者来信说:
“历史的潮流并不是固定在走的那个方向,若说历史只有一个潮流,而且这个潮流一定获胜,那就未免太过于简单,过于乐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