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来了,只好求神、求仙方、许愿。人死了,都是命该如此。瘟疫来了,只好求瘟神。瘟神无灵时,只好叹口气,闭门束手等死。死一家,只是一家命该绝。死一村,只是一村命该绝。至于猪瘟、牛羊瘟、牲口瘟,更是没有法子的事。万物之灵的人,尚且顾不得自己,何况哑口说不出苦痛的牲畜呢?
这便是那不是人的文明。不是人的文明的唯一特点便是人命不值钱。人生如梦,如梦幻泡影,如电如露,值得什么!因为人命不值钱,故医药之学三千年中从不曾列于六艺,列于四科,列于太学学科之中。因为人命不值钱,故公共卫生三千年中从不曾列入国家行政之内。
这便是东方的精神文明的怪现状。
(《公共卫生与东西方文明》)
混同的世界文化
所以我们说,一百四十年的轮船,一百二十年的火车,一百年的电报,五十年的汽车,四十年的飞机,三十年的无线电报——这些重要的交通工具,在区区一百年之内,把地面更缩小,把种种自然的阻隔物都打破了,使各地的货物可以流通,使东西南北的人可以往来交通,使各色各样的风俗习惯、信仰思想,都可以彼此接触、彼此了解、彼此交换。这一百多年,民族交通、文化交流的结果,已经渐渐的造成了一种混同的世界文化。
以我们中国来说:无论在都市、在乡村,都免不了这个世界文化的影响。电灯、电话、自来水、公路上的汽车、铁路上的火车、电报、无线电广播、电影、空中飞来飞去的飞机,这都是世界文化的一部分。不用说了,纸烟卷里的烟草,机器织的布,机器织的毛巾,计算时间的钟表,也都是世界文化的一部分,甚至于我们人人家里自己园地的大豆、老玉米,也都是世界文化的一部分。大豆是中国的土产,现在已成为世界上最有用的一种植物了。老玉米是美洲的土产,在四五百年当中,传遍了全世界,久已成为世界公用品,很少人知道他是从北美来的。
反过来看,在世界别的角落里,在欧洲、美洲的都市与乡村里,我们也可以随地看见许多中国的东西变成了世界文化的一部分。中国的磁器、中国的铜器、中国画、中国雕刻、中国蚕丝、中国刺绣,是随地可以看见的。茶叶是中国去的,橘子、**是中国去的,桐油是全世界工业必不可少的。中国春天最早开的迎春花,现在已成了西方都市与乡村最常见的花了。西方女人最喜欢的白**、栀子花,都是中国去的。西方家园里、公园里,我们常看见的藤萝花、芍药花、丁香花、玉兰花,也都是中国去的。
文化的交流,文化的交通,都是自由挑选的,这里面有一个大原则,就是“以其所有,易其所无,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翻成白话是“我要什么,我挑什么来,他要什么,他挑什么去”。老玉米现在传遍世界,难道是洋枪大炮逼我们种的么?桐油、茶叶传遍了世界,也不是洋枪大炮来抢去的。小的小到一朵花一个豆,大的大到经济政治学术思想都逃不了这个文化自由选择,自由流通的大趋向,三四百年的世界交通,使各色各样的文化有个互相接近的机会。互相接近了,才可以自由挑选,自由采用。
(《眼前世界文化的趋向》)
创造与模仿
凡富于创造性的人必敏于模仿,凡不善模仿的人决不能创造。创造是一个最误人的名词,其实创造只是模仿到十足时的一点点新花样。古人说的最好:“太阳之下,没有新的东西。”一切所谓创造都从模仿出来。我们不要被新名词骗了。新名词的模仿就是旧名词的“学”字:“学之为言效也”是一句不磨的老话。例如学琴,必须先模仿琴师弹琴;学画,必须先模仿画师作画;就是画自然界的景物,也是模仿。模仿熟了,就是学会了,工具用的熟了,方法练的细密了,有天才的人自然会“熟能生巧”,这一点功夫到时的奇巧新花样就叫做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