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文人士大夫的江湖。这个江湖是偏重其人文意义的。它与江湖的本意还是有点关系的。由于江湖的广阔浩渺,荒僻敝野,与热闹繁华、名利所在的朝市恰成对立,于是江湖就变成了文人士大夫逃避名利的隐居之所。如果在争名夺利的斗争中,或者失败了,或者厌倦了,他便全身而退,向往一个安静的所在,这个所在往往称之为江湖。这个地方也许在山林,也许在田野,也许在江河湖海,但更多的还是自己早已营造好了的小小的园林。它是文士抚平心灵创痕的地方,这里没有了鸡争鹅斗,没有了阴风鬼火,好像个“无差别境界”。有责任感的士人强调即使在野不做官也要关心朝政。宋代的范仲淹说“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就是说士大夫隐居不做官时,也应该关心朝廷,关心国家。身在江湖,就是指士大夫不在朝,在野的时候。可见这个“江湖”与“在朝”是相对立的。我们说这个江湖是文人士大夫的江湖,在唐诗宋词中经常见到这种含义的“江湖”出现。
第三个是游民的江湖,也是我们现在经常活跃在口头的江湖。这种江湖与文人士大夫的江湖不同,它充满了刀光剑影、阴谋诡计和你死我活的斗争。《水浒传》中第二十八回,十字坡的黑店老板张青、孙二娘在请武松吃饭的时候,这三个人就说了些“江湖上好汉的勾当,却是杀人放火的事”,两个押送武松的公差听得都惊呆了,只是下拜。武松还安慰他们说“我等江湖上好汉们说话,你休要吃惊,我们并不肯害为善的人”。大家想一想,在那个宋代,衙门里的公差什么坏事没有见过?什么坏事没干过?什么丑恶的事没有听说过?连公差听了都感到恐惧的这种“江湖”。这种“江湖”肯定是与文人士大夫所向往的“无差别境界”的“江湖”是大不相同的。
这种“江湖”最早出现在南宋及南宋以后“水浒”系列(指以写宋江集团故事为主的众多文学作品)和《水浒传》中,在这些文学作品之前还没有人大量这样使用过这个词汇。那些文艺作品中所提到的“江湖”往往是文人士大夫的江湖,或者是原本意义上的江湖。明确地把江湖看成是江湖好汉杀人放火,争夺利益的地方,应该说是始自《水浒传》。《水浒传》作者对于江湖有个全新的认知,所以他创造了一个全新“江湖”概念,当然这个概念来自于作者对当时生活认识的概括。作者创造不止是一个“江湖”的概念,《水浒传》的出现为我们提供了许多新的话语,创造了一系列的,《水浒传》以前没有的,或者说《水浒传》以前有不做这种解释的话语(例如“好汉”“聚义”“义气”“上梁山”“逼上梁山”“替天行道”“不义之财,取之无碍”“仗义疏财,扶危济困”“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缎”“成瓮吃酒,大块吃肉”等等),这些话语本来是江湖上游民经常使用的,通过“水浒”系列故事的传播,它们逐渐为主流社会所了解,甚至接受,从而成为游民意识播散的工具。
2.江湖——游民生活的空间
下面我们对这种江湖作一些粗略的描绘,这种江湖是干什么的呢?它是游民觅食求生的场所,游民脱离了宗法网络,一无所有,他们为最基本需求——生存而奔走奋斗。他们空手练空拳,全凭个人心智、个人力量和勇气、胆量,以求生存、安全和发展。因此,这个江湖没有了士大夫江湖的与世无争的气度,这里不仅要“争”,而且在“争”的时候没有了主流社会中的“争”所应该遵守的规则。《水浒传》电视剧中主题歌的“该出手时就出手”这句话颇能准确地概括江湖游民们在争取个人利益的时候所采取的态度。
游民的江湖是被主流社会打压的隐性社会。游民的江湖也构成一种社会,有人、有共同的文化背景就能构成一个社会,但是游民江湖是不被主流社会所承认的一种隐性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