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这个词最初源于俄国19世纪60年代。那时俄国贵族之中形成了一批关心人民,关心国家命运,关心公理正义的具有先进知识的精英分子,人们称为知识分子。后来这个概念传到西方,西方遂把那些敢于为底层百姓、社会下层、弱势群体说话,具有独立精神的知识人称为“知识分子”。西方虽然搞了“三权分立”的制度,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权力制衡,但是有钱、有权者还是处在强势地位,另外,制度也要人去执行,因此,社会上必然需要一批人,用于本着追求正义真理的原则去揭露、批评社会上一些不合理的现象,替弱势群体的人们说话,这也符合古希腊的民主科学的传统。于是,这些具有独立精神和社会关怀的知识分子与各种媒体形成了“第四种权力”,对社会强势集团和“三权”进行监督,以协调社会矛盾。所以,在西方是视知识分子为“社会良心”的,他们的存在有利于权力制衡,有利于社会的稳定,有利于保护大多数人的利益,所以受到全社会的认同。那些缺少这些社会关怀,只关心自己专业的知识人只能是专业人士。法国的雨果、左拉、居里夫人就不只是作家、科学家,他们也是知识分子。
中国古代虽然没有西方的“三权分立”制度,但是对最高权力的“监督”也还是有一点的,这个“监督”也是三项,就是“天命、祖宗之法、人言”(这是从孔子的“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发展来的),所谓“人言”就是在朝在野的士大夫的言论。因此,传统的文人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以担荷道统自命,而且期待以“道统”去拨正“治统”,国家的治乱、人间的忧乐无不在他们的关注之中,他们在自己的政治生涯中舍生忘死,对君权的滥用、政治的腐败以及一切社会不合理现象提出批评,从而制止了某些极端主义行为的出现,当这些敢谏之士受到迫害时,也就是君主的极端作风即将泛滥的时候。可见中国传统的士大夫的精神很接近西方所说的“社会良心”了。
不同的是,西方的现代知识分子批评的坐标是“正义真理”,是诉诸全社会的,并受到社会的理解和法律的保护;而中国传统士大夫的进谏的坐标是“忠君”(即使为民请命,也是从“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角度考虑的),是诉诸朝廷的,而且缺少必要的保护机制。传统士大夫的独立精神与西方现代知识分子不能相比,尽管两者的出发点和表现有许多不同,但两者还是有共同点的,其共同点在于:对权力进行监督批评,从而能够及时发现社会矛盾,并在一定程度上制止社会矛盾向恶性发展。如果说有知识分子精神的话,我以为这种独立出权力之外、自由思考、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就是东西方知识分子的精神。当然,具体到我们这个时代,由于种种社会和个人的原因离这个精神还是十分遥远的,但是这不妨碍我们对这种精神的殷殷的向慕之情。
朱竞:在您看来,中国20世纪知识分子所承担的最大责任是什么?
王学泰:前面讲过知识分子本身职责就应该有社会关怀,应该关怀社会上的弱势群体,具体到20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的社会关怀体现在对社会启蒙的关怀上。中国古代是皇权至上的专制社会,它是与自然经济、小农经济和宗法制度相配套的。19世纪中叶以来,这种经济制度与社会制度逐渐解体,农业文明逐渐向工商文明转换,中国宗法社会中,人与人的关系是人们依附于宗法共同体中,被控制也被保护的。而工商社会中,人与人的关系将是契约关系,这要求人们的头脑作相应的转变。于是社会需要启蒙,民众需要启蒙。中国人在皇权专制的宗法社会里生活了近两千年,思想意识是与专制社会相适应的,而未来的社会是公民社会,必须建立公民意识。对于“公民社会”精神有些理解的应该是具有独立精神的知识分子,因此启蒙的任务责无旁贷地落在知识分子的肩上。对此毫无兴趣的知识人,只能算是专业人士,不能说是有社会关怀的知识分子。知识分子社会科学界有,自然科学界也有。
知识分子的“启蒙”责任本来不成问题,说了有一百年了,但最近受到质疑。有人认为这是知识分子自大狂的表现,知识分子只有向民众学习的义务,没有启蒙的权利,更谈不到责任。这仿佛是在抬高民众,贬抑知识分子,实际上是在愚弄民众。唐代的韩愈都懂得“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的道理。公民社会是以契约为基础的,人们要更好地生活在这样的社会中必须明了自己的权利与义务。而大多数民众对此还是陌生的,这就需要对于契约懂得比较多的知识分子去启蒙。启蒙者没有什么高贵,被启蒙者也没有什么低贱。实事求是地说,20世纪中,知识分子并没有做好这方面的工作(近几十年来,社会没有提供这样的条件),我们从现在的清宫戏泛滥,武侠小说猖獗,顺民意识、暴民意识的被美化都说明了这一点。
朱竞:您最心仪哪一种类型的知识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