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20世纪
——答《文艺争鸣》编辑朱竞女士问
此篇是2002年回答《文艺争鸣》编辑朱竞女士之问,发表在《文艺争鸣》2002年第3期上。前面有朱竞女士一篇“编者按语”:
王学泰,男,1942年12月生于北京,原籍山西清源。1964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曾在农村劳动多年。一度在北京房山县文教系统工作。1980年被调至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文学遗产》编辑部任编辑,1989年调至文学研究所古代文学研究室从事古代文学和文化研究工作。出版的主要专著有《中国人的饮食世界》、《华夏饮食文化》、《中国流民》、《中国人的幽默》、《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幽默中的人世百态》;出版的学术随笔集有《燕谈集》、《多梦楼随笔》、《偷闲杂说》;另有一些论文和杂文散见于报刊。
第一次与王学泰先生通电话,我就被他那铜钟般的声音所吸引。想象中,这人一定与武松或张飞一般威风凛凛并豪气十足,是个路见不平就出手的人。后来听位朋友说,王先生的确是仗义之人,正是由于这些,他在这风风雨雨的几十年,经常是多灾多难,历尽坎坷。但是,王先生却说:谁说只有“革命”,人才能“永远年轻”呢?在已经被划为“另类”的处境下,他还保持着自己特有的达观。他说,“另类”附加给他的是一个正面的收获,那就是成为“另类”以后,就仿佛进人了精神“保鲜”箱,精神的年龄永远不再增长了。
在几次与王先生的聊天中,他都强调,这种精神保鲜的感觉纯属个人经历中所获得的体验,丝毫没有倡导人们要经历这些“历练”的意思。王先生读书很多,学养极好,研究的都是别人很少研究的大问题,如“中国流民”、“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研究这些问题当然要收集大量的资料,他认真地做了,而且这些成果被学界所认定。王先生说他自从上小学起,写作文时无论是什么题目一概用“光阴似箭、日月穿梭”开篇,这是他不自觉的,当老师总结他的作业时,才发现在一个学期的作文中,王学泰写的第一句话全部都是一样的,这不禁引起全班同学们的哄堂大笑。
如今他已经60岁了,那种清脆、稚嫩和热情的笑声还在他的耳边时时地响起,而时间已过去了半个世纪之多。
这是第一次长篇系统地回答记者编辑提出的问题,朱竞女士的不虞之誉给了我许多信心,故过录于此。2004年朱竞编辑的《世纪印象——百名学者论中国文化》也收录了此篇,名为《地狱与天堂——访王学泰》,由华龄出版社出版。
一、谈20世纪的知识分子
朱竞:您对中国20世纪的印象是什么?
王学泰:从生产发展角度来说,20世纪是高速发展的世纪;从社会进步的角度来说,20世纪是各种理想方案大试验的世纪;从人的思维方式来说是极端主义泛滥的世纪。人类自进入文明时代以来,就产生了对美好社会的理想,几千年来,很少有机会把这些理想付诸实施,到了20世纪由于科学技术的发展、人类文化水平的普遍提高,以及社会矛盾的日益尖锐化,对于社会理想的追求才能够大规模被引入现实,做空前未有的实验。这是个数以亿计人参加的实验,主持者还往往采取极端主义手段,以期美妙的理想能够早日光临。美好的社会理想没有实现,人类为它付出的代价却很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