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周刊:书中,您还谈到社会变化存在一个“治乱周期率”,200年一个轮回?
王学泰:对,不论公民社会、法制社会,永远脱离不了这个周期。解放前那几十年,统治者并非有意识要让社会全面退化,只是统治力的疲弱,因此任由社会腐败,大家非常厌恶。解放后,政府希望用一种质朴的文化或说所谓的“同志式文化”来取代传统文化,却不知道这种看似质朴的“同志式”的文化实际上就是“李逵式的文明”。很多人都赞扬李逵,我说那是他没坐在你身边,坐你身边你就会感受到什么是“李逵式的文明”。
中国这60年是一个极特殊的时间段,执政党力量强大把国家弄得很完整,过去统治者鞭长莫及的地方,现在是无远弗届。“文革”“破四旧”,几乎所有的穷乡僻壤,都会有人主动把“四旧”扫光。统治力强弱也有其两面性。我们是个整体性很强的一个国家,但也非常容易破碎,这就是说“强”既能使国家完整,但因其力强大,也在自觉不自觉地破坏这整体性。
另外,中国社会最大的问题是缺少自生的机制,一切都靠政府组织,这既增加了统治成本,又使得它缺少弹性。一个组织太刚性也是易碎的。
人物周刊:您的书中提到,“农民的独立人格、自由个性、主体意识沉睡状态下,即使取消强制,造成的也不会是自由,而是宗法式的散漫”,今天的农民是否依然如此?
王学泰:对。农民长期缺乏教育,本身不具备组织能力。宗法解体之后只能成为游民,无目的地在大地上行走。而游民经过游走与奋斗,特别是在与主流社会及与他相同的游民奋斗与博弈中,逐渐江湖化。游民成为江湖人甚至是老江湖时,他自然会有一种江湖意识。江湖是皇权专制社会解体的产物,总体来说,江湖是无序的。金庸幻想“一统江湖”,真的“一统”,就不是江湖了,那是建立一个新的朝代了,那就是另一个皇权专制社会了。所以我说江湖是散漫的,它在破坏着旧的皇权专制王朝,也在修复着皇权专制制度。
去年,我在岭南大讲堂上讲过,我们需要的是江湖社会还是公民社会?江湖社会就是一种无序状态。所谓公民社会也就是现代法制社会。要实现公民社会,最重要的是实施公民教育,公民懂得了自己的权利义务,增强了自主能力,社会自然而然就会形成自生机制。有了自生机制的社会才是稳定的社会,这正像有了免疫能力机体才是健康身体一样。这种社会进步不是谁代替谁,也不是非得要打碎什么东西。新生的东西是靠自己的生命力取代老朽。暴力解决不了复杂的生命问题。
人物周刊:您不赞同说今天的中国社会存在“游民”?
王学泰:你说今天的民工跟游民有多大区别?但我不能这样直说。我怕引起社会情绪反弹,因为人们对于游民这个词的理解大多还是负面的。我呼吁要让进入城镇的农民生根,这在过去是让农民有土地,现在就是建立各种保险制度,真正实现他们应有的权利。
人物周刊:怎样通过游民社会观照中国现代社会?
王学泰: 我觉得中国除了有三教之外,还有一教就是游民文化。希望大家关注游民文化这个问题,关注才能自觉抛弃游民文化。我们老讲阿Q,实际上阿Q就是一个游民。但阿Q精神具有国民性,就是说阿Q的一些游民思想可能在每个人的身上多多少少会有体现。怎么来的非常复杂,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途径就是建立公民社会、法制社会,这是中国的前途。
人物周刊:中国社会近年来的仇富、仇官,民粹主义的泛滥,与游民文化有关?
王学泰:这是一种没有规范、没有底蕴的思想,就是凭感觉凭印象,凭自己短浅的利益在反对。游民意识就是这样,没有原则,没有信仰,没有理论上的追求,他也不用去追求,我们也无需去责备他。因为生活在底层,没人告诉他这些,或者告诉了也不足以说服他。
人物周刊:您说过,个人的发展与利益共同体之间存在永远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