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泰:随着改革的不断深入,市场经济的不断发展以及资源占有的分散化,都导致社会分层和人们利益多元化的趋向。处于不同位置的集团会有不同的利益要求,这种要求站在他的立场上看也是合理的(我们不必对要求利益老持否定态度)。例如无线通信的双向收费在消费者来看肯定是不合理的,但通信业者也不是一点理由没有。由于它是垄断企业,消费者只是干喊,一点办法没有。幻想他们一朝提高觉悟主动降低收费是不可能的。像这样的垄断企业,掌握公共权力的政府就应该对他们的利益额度作出具体规定,以保障全社会的利益。因为各有利益,利益相同或接近的人们必然形成有形或无形的利益团体。将来的社会就是在不同利益集团在互相博弈中求得和谐与稳定,幻想大家利益一致,其乐融融地排排坐吃果果,那是不可能的。公共权力应该中立,不能介入某一利益集团。更不能利用公共赋予的权力为自己谋取利益。在贫富分化、强弱异势中,政府应该鼓励富者、强者去支持和帮助贫者、弱者。这是掌握公共权力者的职责,不是恩赐。
我在农村待了十多年,对农村稍有了解,在进入工商社会的进程中,农业肯定是需要支持的弱势的一方(因为与工商业、信息产业比较生产率提高比较缓慢)。连非常发达的欧美国家、日本的农业都需要国家的支持(如农业补贴),更不用说尚处于落后状态中的我国农业了。农民人口有八九亿之多,就人数上说,不能算弱势群体。如果在选举制度确立的国家,任何想从政的都不能忽视农民这一群体,关键是农民缺少表达自己意见的组织。建国后工会没有消失,农会消失了,使人百思不得其解。建立代表农民利益的农会是解决“三农”问题的关键。
田炳信:你在农村待了十多年,那段经历给你研究留下了什么印痕?
王学泰:我下放的那地方就是北京远郊区,离北京二百多里地,是个山多地少的地方,产煤的村子还可以,不产煤的,非常贫困,一年到头,三顿瓜粥。所谓“瓜粥”就是一半玉米糁子(不去皮),一半南瓜熬粥,杂以各种树的叶子,我就吃过十多种树的叶子,我觉得以榆树叶和花椒树叶最好吃,杨树叶子最难吃。
在与农民打交道中,我感觉到,农民虽然文化不高,但他们自己知道自己的利益在哪儿。而且会用各种方法保卫自己的利益,公社化时代把他们约束在集体中多劳不多得,他们就用磨泡的办法对付你,出工不出力;用集体分配的办法把粮食控制起来,他们私拿私分。60年代困难时期有首民谣就说“书记拿,队长偷,社员缝个大衣兜”。结果是生产没上去,农民也陷于贫困当中,连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不得不在所有制上做根本改革,解散公社,联产承包,一系列改革调动了农民的积极性。在改革放权过程中,基层势力坐大,干部与农民的利益有别,应该承认这种分别。
干部有权,农民无权,这样在利益博弈中自然向干部倾斜。农民往往要采取激烈的甚至不合法的手段保卫自己的利益,也给社会造成震**。现在我们应该承认农民保卫自己的利益是完全合理的,把保卫自己利益的行为公开化、合法化、有序化,但实现这“三化”有赖于农民有代表自己利益的组织,现在发生群体事件以后,政府想找人谈判都找不到人,反而容易激化矛盾,付出更多社会成本。现在是干部权力过大,社会管理成本过高,不用说贪污腐败,很少能受到制约,就是制造政绩工程,考查、学习、开会等变相旅游以及日常行政中的浪费也令人瞠目结舌。因此即使从经济角度来看农民的组织化也是减少社会管理成本的重要手段。
田炳信:我到好多农村跑过,都空巢化了,青壮年都走掉了。青年都成游民了,打工去了,剩下些老弱病残留在那儿看守家乡,让他们寄点钱回去,守几亩薄田。大部分是这种状态。实际已经有一种从有序变成无序的苗头,而且是一个无序状态下的家庭,家族。我想中国人从1919年开始,基本上就把中国文化割断了,人没什么可忌讳的了,没什么可敬畏的了。真不知道这种精神状态是好还是坏。
王学泰:五四运动和新文化运动最大的一个毛病就是批判了在中国占主流地位的儒家思想。忽视对中国发展产生滞后作用的其他思想体系。例如皇权意识是与儒家思想有区别的,它就很少有人提到,又如对于中国底层社会影响巨大的游民意识也很少有人说(梁启超谈过这个问题,但他又不是五四人物)。我就想,实际上,儒家思想不仅是被西方文化思想摧毁了,它首先是被游民文化瓦解了。中国老百姓在宗法制度下,基本上遵从儒家规范,但宗法制度一解体,这种规范逐渐烟消云散。此时游民那一套开始盛行,因为他们一进入城镇目击肤受,无不是这些。我们还应看到游民文化产生后也在逐渐地蚕食着儒家思想,你看在鲁迅笔下那些人,如鲁四老爷、四铭、高尔础老夫子,以及众多的秀才、举人、乡绅……那些倡导孔教圣学的,上书“恭请”大总统提倡“读经”的,外表道貌岸然,但哪一个是醇儒?不都是借以吃饭的骗子和敛财好色的流氓!他们专横而又龌龊,顽固而油滑,正是游民文化造就了这些半是流氓,半是儒家的可憎人物。
应该看到儒家思想是宗法制度在意识形态层面上的表现,它在宗法社会中是具有稳定作用的。另外儒家还有些超越性的思想,也是全人类的财富,应该受到我们重视。我们是有数千年传统文化的民族,但我们的文化背景是宗法制度下的农业文明,在世界所有的农业文明中我们的文化是最精致、最完善的。但它的毛病就是不能适应工商社会的需要。当然农业文明有它贴近生活和贴近人性的一面,但大家长说了算的社会管理模式是与契约社会相冲突的。因此如何继承传统中合乎人性、贴近生活的一面仍是我们要思考的课题。
田炳信:中国要想继承传统文化中优秀的部分,必须自己否定自己。我们现在老说,每种文化都有它存在的权利。但文化应该有先进和后进之分。什么是先进文化?你怎么判断先进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