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各代都有脱序人,自古就有游民。相对来说古代人少地多,脱序后还可以“适彼乐土”;另外,古代城镇的建制(如城坊制)和制度(如禁夜制度等),以及工商业的发展程度都不能容纳多少游民,因此宋代以前虽有游民但不能形成群体,游民独特的思想性格很少有记载。宋代情况发生变化。宋代人口突破一亿,及其实施的“不立田制,不抑兼并”政策,使得宋代脱序人激增。宋代城市由城坊制变为街巷制,工商业畸形繁荣,城镇容纳游民能力增强。因此宋代涌入大城市的游民形成群体。与此同时,北宋中叶以后通俗文艺也发展起来,一些游民进入城市谋生过程中发现自己有“文艺天才”,便以娱乐业谋生,于是,产生了第一代江湖艺人。江湖艺人与游民有着大体相近的生活经历和思想性格,有些就是游民转化来的,他们创作和表演的通俗文艺作品中渗透了游民的思想意识。所以一些通俗文艺作品成为游民思想的载体。从而,产生了游民文化。
至于“游民社会”这个概念我没有用过,游民为了求生和发展组织起来的愿望非常强烈。从简单的“桃园三结义”到秘密会社都是游民采用过的组织手段,但这不能称之为“社会”。然而,从宋代以来确实存在着一个与主流社会不同的隐性社会,《水浒传》中称之为“江湖”。然而奔走于江湖的不单纯是游民(游民是主体),还有其他阶层的边缘人物。因此江湖也不好说是“游民社会”,我称它是游民生活奋斗的空间。
赵诚:中国古典文学四大名著,两部是标准的游民文学作品。由于游民文学的影响,许多中国人都把文学当历史了,甚至有些历史书也把文学故事当历史讲了,历史上刘关张他们结拜过没有?
王学泰:历史上刘关张并无结拜兄弟的事。中国关于结拜的记载最早见于南北朝期间的《颜氏家训》。人们长期生活在宗族或家族中,独立性差,成为游民后也热衷于与相同命运的人组织起来,以求生存。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就是对国人缺少独立意识的概括。“出门靠朋友”,在动乱时期靠朋友,就得和朋友结合起来,当时没有新的组织形式,也很少有独立于宗法社会之外的思想意识。人们只能模仿组织家族制度,建立类血亲关系。结拜有两种形式,如果结拜者年纪差距比较大就是父子,譬如什么十三太保等等(通俗文学中五代的李克用有十三个义子),如果年纪差不多就是兄弟。结拜最盛行的就是社会动**时期。在北宋前有两个时期最是结拜热,一是陏朝末年,一是五代时期,这些都是战乱时期。
《三国演义》中刘关张的结拜是江湖艺人说唱文学的虚构。“桃园三结义”时,祭天地时用“乌牛白马”吸取了很多辽时契丹民族的特征,说明“桃园三结义”的故事应该产生于五代或北宋时期。北宋时产生了第一代江湖艺人。这些艺人讲述历史故事时,爱说帝王将相,其实他们对帝王将相的知识知道很少,对他们的生活更无真实的体验,这样他们在述及帝王将相的生活时,只是根据自己的知识和理解进行创作。比方说:山东吕剧中的《陈州放粮》,最初就是当地文化很低的艺人的创造,其中有的台词受到他们生活和知识的限制。如唱词中有,“闻得老包要出宫,忙坏了东宫与西宫,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剥大葱”。这哪里是宋代的君臣,实际上就是艺人自己的生活写照。这也说明,在政治及关于政治的知识被上层社会垄断的情况下,老百姓对上层的生活,就会有许多很奇怪的图解。
赵诚:中国内斗的文化基因与游民文化结合是不是会变本加厉呢?
王学泰:对。游民很多不事生产,只是在再分配上想办法。长期以来国人认为“天下财富”是个常数,你多点,我就少点。因此大家的眼光都盯着分配呢,人们攀比。不是比谁多创造了财富,而是比谁得到的多,认为财富是你多我就少。中国窝里斗根本上是一个分配问题。国人窝里斗的原因很多,下面谈三点:
第一,是对财富的观念,认为财富就那么多,能力强的尽力多搂,能力弱的则向往平均。中国人也有“散财”的观念,认为聚财太多会导致不祥。《晋书·石崇传》里说,石崇临死时对捕杀他的人说,你不就看上我那点钱?那些吏人说,你知道,为什么不早散呢?唐代有一个节度使叫王锷,喜欢聚敛,家里藏钱很多,他手下一位幕僚对他说,钱要会聚,也要会散。他说,好,谨遵你的教诲。过些日子,他又见了这位幕僚,对他说已照幕僚说的办了。幕僚说,请问其详?王锷说,儿子各给一百万,女婿各五十万。这就是国人传统的财富观,国人中很难出现像新教徒那样用工作证明自己是“上帝的选民”,然而把工作成果(财富)回报社会,希望自己的子孙努力工作,用成果以证明自己。游民一无所有,但他有比宗法人大得多的主动进击精神,敢于挑战社会,敢于去索取属于自己或不属于自己的财富。游民的反社会性格首先瞄准的就是财富,因为他们要解决生存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