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篇是香港凤凰卫视“世纪大讲堂”的讲稿,时在2005年11月16日。
主持人:欢迎走进《世纪大讲堂》,这里是思想的盛宴,这里是学术的殿堂。
在学术界一直都有这样一种人,他们甘于在书斋里面寂寞和冷清的生活,一心都想学术立国,无论是多么艰难,都想给这个国家留下一些自由思想的种子。今天的大讲堂,我们为大家所邀请到的嘉宾就是这样一位学者。几年前,他有一本书出版,名字叫做《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这本书一面市,就受到了中国学人的广泛关注,像李慎之先生就曾经评价这本书说,“它让我们看到了另外一个中国”。下面我想我们就用掌声来欢迎,今天我们大讲堂的嘉宾,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王学泰先生。欢迎您。
主持人:我知道王学泰先生是一个人生经历特别丰富的人,而且有很多很多的人生故事,我不知道您的故事想从哪儿说起?
王学泰:我的经历虽然丰富,但对于现在大多数年轻人来说是不必要的。我一生有过三次倒霉的经历吧,最早的一次是1958年“大跃进”的时候,我16岁,当时下乡支持大跃进,深翻土地一丈二尺,要求第二年亩产小麦120万斤。
主持人:120万?
王学泰:120万斤,我当时不太相信,我就说,一麻袋可以装200斤,这120万斤,就可以装6000袋。一麻袋放在地下是六平方尺,而一亩地是6000平方尺,码平了可以放1000袋。我说这个6000袋就得要码六层,我说你什么麦秆能给它挺起来。我当时16岁,就说出这件事,结果就被全校批判。不让我在农村劳动,叫我回学校去大炼钢铁。后来回学校,我也没大炼钢铁,上北图每天趴着看书,后来回来又受一次批判。
主持人:您在北图看什么书呢?
王学泰:什么书都看。最简单的也看,剧本,最复杂的那会儿是心理学,还有古籍,看的书非常杂。你看我现在还有高中时代的笔记,像《孙子十三篇》,那会儿就读过,也都抄过。还有《变态心理学》,弗洛伊德的一些学说,还有美学。那会儿我对美学非常感到兴趣,因为美学正处于争论时期,所以当时的美学论争,现在我还能说出非常详细的来龙去脉。
主持人: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因为您在中学的时候,按理来说在政治上已经是一个后进分子了,怎么能够还混进大学呢?
王学泰:1960年,那年高中毕业生是20万人,但招了23万学生。我有幸那年的操行勉强能得个“良”,那班主任对我不错,现在想起来我都感激他。因为这个“良”凑合有个大学上。这个大学叫北京工农师范学院,是大跃进的产物,困难时期这个工农师范学院被解散了,我就被合并到北京师范学院。我觉得我最大的缺点可能就是好说话。1964年大学毕业那会儿,我就有幸地被定为重点打击对象,成为“反动学生”。我当时的处分是劳动考察三年。
主持人:每天都做一些什么样的劳动?每天生活是什么样的?能给我们描述一下吗?
王学泰:那个生活跟当时的农业工人差不太多,那会儿抬石头的时候,两个人能抬600多斤重的石头,这使我认识到“轻担压肩,重担压腿”这个俗语的道理。有人挑水说压的肩疼,那是担子不重,最多也就是八九十斤,真正的重担最吃劲的是腿。我们抬五六百斤的石头时,已经不能弯下腰来抬了。因为腰没有那么大的劲挺起来。在抬这样重石头时,是在石头底下铺着一个铁丝的网子,网子两端有麻绳连着。把石头推到网子上,抬杠从绳子中间穿过,二人在杠子两头,杠子上肩,二人双腿岔开,抬的时候,双腿一并石头就离地了。此时我的双腿颤抖,感到石头的重量。然后,用小碎步把石头抬到应该去的地方。有时还要装上马车运走,那是更吃力的活计。
主持人:现在想起那样艰苦的生活会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