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在古典文学研究上,鉴赏作品一窝蜂,从上海辞书出版社《唐诗鉴赏辞典》出版后,许多出版社纷纷效颦,许多古典文学研究者也被卷入,而廖仲安更注重考证和对作品思想艺术的探索,并将两者结合起来。《穷源溯流的指导思想》一文中指出:“文学史,是人类精神文明历史中最生动、最丰富的组成部分。”要把这些人文之美展示出来,决不能只局限作品本身,更要对当社会背景、文化氛围有深入的理解。从许多文章中可以看出他在这方面的努力。如《再评宋江》针对《水浒》研究中都把宋江称作“小官吏”这一现象,指出在宋代“官”与“吏”有很大区别。官属于士人系统,是官人,犯罪了,脸上也不能刺字;吏是庶民,称公人,犯罪了脸上可刺字,而且吏不能参加科举考试(这比一般庶民又低了一层)。从这个考订来分析宋江形象的实质及其所代表的意义。
宋代胥吏社会地位极低,但实际权力极大。侵官病民根固窟穴,缔**党,很有神通。吏胥与“盗贼”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界限,“愈是胆大冒险,敢于逾越这条界限的人,在江湖上就愈有威望”。宋江就是一个脚踩黑白两道的人。这篇论文给《水浒》研究一个重要提示,不要老在农民起义上纠缠,梁山一百零八将中没有什么农民,应该多考虑一下像宋江这样的社会边缘人的问题。可惜这篇论文早在80年代就发表在《文学遗产》上,但引起的关注的并不多,一谈宋江还是“小官吏”,对别人的研究成果视而不见是近些年来学术界的重要盲点。
廖仲安还关注清代文化专制统治,清统治者属于少数民族,其统治期间注重防范汉族臣民,有一套办法。为此廖写了《读〈名教罪人〉有感》《〈红楼梦〉与清代政治管见》《龚自珍与〈红楼梦〉》《沈德潜诗述评》等篇都涉及文化专制。清代的专制统治不仅较历代严酷,而且是通过民族歧视与压迫来实现的,因之,它不仅关系文艺创作,更涉及到近代民族性格的形成。清代是离我们最近的皇权专制王朝,破解清代的统治秘密是历史文化研究的重要课题。廖先生几次提到鲁迅在这方面的工作及其期待:
鲁迅很希望有人能从《东华录》《御批通鉴楫览》《上谕八旗》《雍正朱批谕旨》等等书中,将其中的关于驾驭汉人、批评文化、利用文艺之处,分别排比,辑成一书,从这些材料里,不但可以看出清代统治者那策略的博大和恶辣,而且还能明白遗留至今的奴性的由来。
实际上这是直至今日也尚未完全的任务。
《反刍集续编》中许多文章涉及到其他文化领域。如《鸦片战争以前的“西学”偶谈》《“阎罗王”与“开天圣”》《野蔬充膳甘葵藿》《辨味、烹调与美学质疑》《衣食与中国文化小议》《诗经印谱》等都是从古典文学的角度引发的感受。
四、廖仲安先生为人
我是在1962年年底上文学史课时第一次见到廖先生的,当时他已经很有名了。上课铃响了,他穿一件蓝棉布大衣,戴一顶长毛绒的帽子迈着持重的步子走进阶梯教室,缓缓地脱下大衣,用一只手提起头顶上的帽子,把它轻轻地放在讲台上,然后不慌不忙地开始授课。当时,廖先生还不到四十岁,我们这些比他小不到二十岁的学生,觉得他已经很老了,是位渊博的老先生。听讲唐传奇沈既济的《枕中记》给我印象最深,卢生得仙人吕翁瓷枕,一梦之中享尽人间富贵,当他醒来时,逆旅主人蒸黄粱饭尚未熟。分析完这个故事,廖先生忽引《随园诗话》记载的邯郸黄粱梦某穷书生的题诗“四十年来公与侯,虽然是梦亦风流。我今落魄邯郸道,要与先生借枕头”。他感慨此人无慧根,人家已经告诉你是梦,你还要尝试!
1964年大学毕业时被整肃,被发到南口农场劳动,1968年底又被接回北师院。这时虽在文革中,但热闹的造反已经过去,革委会把学生与教职员工编在一起搞“斗批改”。此时学生仅有1965届(此年入学),我就插在这些学生当中,与老师一起参加运动,从而与廖先生有了许多接触。后来因战备下放到东方红炼油厂(现在的燕山石化)、顺义良种场、平谷关上、大兴陈各庄劳动不必像在学校正襟危坐谈学习心得体会,都放松了。也是我没改造好,不能忘情“封资修”,有的青年教师觉悟高,不免制止或批评一下,而廖先生却有兴趣,这样就慢慢熟了。离校之后,因与廖先生住家相距不远(他住宣武门内未英胡同,我住菜市口),徒步只需20分钟,于是便常去他家,向廖先生请教学习。使我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
岁月、外部力量似乎很难在廖先生身上镌刻下痕迹,几十年了,除了发福一些,有点白发外,还是我初见到时的样子。他为人谦和,从无疾言厉色,脸上仿佛总是泛着一丝笑纹。文革当中,挨批斗时,他也是这个样子,小将愤怒了:“我们批斗他,他还笑!”廖先生无奈地说:“我就是这个样子,怎么办?”走路仿佛是在踱步,我没见过他跑步,不知他跑步是什么样子。他永远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走,我想大约这合乎古礼的规范。然而,他绝对不是儒者,尽管许多人称他“廖夫子”。他很早就受到五四的启蒙,虽然家乡西昌地处偏僻,但其兄长曾在北京读书,回乡作小学校长,带回了鲁迅的书和《新青年》,他很快就接受了新文化导师们的思想理念。抗战末,他考上了西南联大师范学院,后来转入北大,积极参加学生民主运动,接受马克思主义、秘密加入地下党。但他没有那些激进人士的外露张扬,更无唯我独革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