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宗教(这是乡土型的秘密组织,基本群众是农民。其教首和中坚往往是游民)活跃于明中叶以后,帮会(江湖型的,其成分大多是游民)形成于明代中叶以后。明初,社会控制比较严酷,但自英宗正统以后,皇帝日益懒惰,君臣日益隔阂(起源于英宗即位时年龄太小,不能天天上朝,即使上朝,时间也尽量压缩,后遂成为习惯,而且每况愈下),社会控制力日益下降。
洪武时,贯彻朱元璋制定的法外之法——《大诰》——可以说是雷厉风行。当时能够全文背诵《大诰》的就有19万人之多。可是永乐时期《大诰》已经不再执行,稍后,《大诰》甚至不为官员所知。后来皇帝常常几年甚至十几年不见朝臣,万历时期则几十年不朝,官员告缺也不补,国家机器全靠惯性运转,在这种状态下,社会控制则仰仗民间社会。比如明初,农民不许离开原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编纂了户口黄册和鱼鳞图册,以控制百姓,可是通行不到百年,便成一堆废纸。由于土地兼并剧烈,从15世纪中叶起,就形成全国性的流民。弘治间,据保守的估计,全国约有流民1000万人左右,约占全民的九分之一。在这种状态下如何能禁止商人、僧道流动?如何能查处秘密教门和各种合法与非法的结社?明朝皇帝懒就是他们对历史的巨大贡献;这与清代皇帝勤快是对历史的巨大犯罪一样。因为当政治制度成为严重的社会发展的滞后因素时,最高统治者的不作为反而对社会发展显示出正面价值。
9.您还提到了当代文学作品中的两个典型游民形象,阿Q和韦小宝,一个是失败者,一个却神行百变,获得意想不到的成功,这种分析十分有趣。
这两个文学形象从其出身、思想以及思考问题的方式都是典型的游民。不过鲁迅更写实,金庸在塑造韦小宝时包含了许多想象的成分,这种想象往往是作者的内心向往的虚拟实现。游民虽处在社会底层,却是最为活跃的一个阶层,特别是在社会动乱或社会的大变革中,对于游民来说是个改变自己处境的机会。许多游民的确也改变了自己的处境,但更多的游民则死于战乱(其他阶层死于战乱也不会少)。因此韦小宝式的人物肯定是有的,阿Q下场的人则更多。不过,因为《鹿鼎记》是武侠小说,韦小宝式人物的成功被漫画化了,似乎他的成功就在于他讲义气、有福气、没脾气、没傻气。
实际上游民的成功有赖于“朴刀杆棒”(不惮使用武力),有赖于不按牌理出牌,有赖于主动的进击精神,更有赖于拉帮结派……韦小宝除了具有第三点外,其他均有不足。仅仅靠骗术、靠借力打力,成功的几率是极小的。金庸更热衷编造离奇的情节,渲染韦小宝的艳遇以招徕读者,并非要刻画中国的现实和描绘国人的灵魂,批评他写的不真实,并非是其要害,因为武侠小说本来就非写实的。问题在于,就韦小宝这个形象所展示的想象也多体现了男性的不能宣之于口的阴暗心理。《鹿鼎记》与《阿Q正传》相比其高下立判,这不仅仅一是武侠小说,一是写实小说;更在于两者寄托的想法相去也不可以道里计。
10.历史学者吴思在重新认识传统中国这个课题上提出了“潜规则”,作为儒家正统规则的对立面。游民社会和潜规则社会有没有交集?
正统规则不能与儒家规则划等号。因为秦汉以后一些非儒家的观念也进入主流社会被社会上下所认可,成为“正规则”,例如佛家、道家、法家许多观念都可以登大雅之堂,文人士大夫也不羞于出口,有的甚至以此嘲笑儒者(读唐诗也找出许多例证,如李白的《嘲鲁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