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有一宗文字狱,叫胡中藻案,被卷入者有广西巡抚鄂昌,他是鄂尔泰的侄子,和胡中藻同年考中进士。鄂昌与胡中藻往来信件中称年兄、年弟。乾隆很恼火,斥责鄂昌说,他是旗人,是皇帝的世仆,居然和汉人称年兄、年弟,真是不知人间有羞耻事。当然鄂昌不敢问乾隆,如果他问,您不是老说满汉一体吗?为什么与汉人称年兄弟就不知人间有羞耻事呢?实际上,皇帝内心并不认为真的“满汉一体”,这只是自欺欺人的话头。清统治者就是要利用满族人来控制汉人。不许满洲人学汉人的一套,拉拉扯扯,与汉人打成一片,这会使“淳朴”的满族人腐化,丧失了监督汉官的职能。
最近在北师大古籍班讲清代文学与政治的关系时,我讲:第一,清代民族矛盾贯穿始终;第二,根本没有满族地主与汉族地主联合政权之说。汉族官员就是给满族人打工的。直到清末,北京的民族畛域还分得很清,旗人,特别是其中的“黄带子”、“红带子”(远近宗室)在城内耀武扬威,北京的地方官也惧怕他们三分。清末民初有个单口相声叫“柳树井”。其中有个情节是旗人与两江总督刘坤一手下一个戈什哈打官司,由巡城御史审理。大堂外很多闲人旁听,戈什哈有理,御史秉公而断,堂下的旗人就起哄,“嘿,堂上的,你做的是谁家的官啊?”“你怎么向着汉人说话?”这个故事反映那个时代的真实,不是像现在一些历史学家坐在书斋里想象的“满汉一家”。另外,五四时期的进步人士,陈独秀、胡适、鲁迅都对那时的民族压迫有切实的感受。鲁迅就直说,在清朝,他是奴隶,尽管其祖父官至翰林。这是与没有亲身经历的历史家的想法不同的。
明代有很多忠臣,清代没忠臣。明代专制君权压迫也很严酷,但明代忠臣前仆后继,而且与民间人士形成一种团结的道义力量。明忠臣和奸臣斗争遇害后,常常是马上编成戏曲上演,这样全社会立刻知道奸臣的丑态,以及忠奸斗争的激烈,形成正义的舆论,道义之剑始终高悬。但清代没有这类作品,和珅被抄了家后,这是个多么具有戏剧性的事件,但没有文艺作品反映。直到清末民初才有通俗文学作品《满汉斗》出现。写刘罗锅与和珅斗,但那根本不是事实,刘罗锅也根本没跟和珅斗过。只不过和珅被扳倒后,和珅的案子由刘墉来审理。明代忠臣和严嵩的斗争,东林党与魏忠贤的斗争,民间很快就编成了戏。
清代的汉官,多是特别机灵的主儿,知道那不是汉人自己的政权,不关自己痛痒,不必死心塌地为之卖命。历朝很少有汉大臣争着为朝廷献身(清代谏官因为上言得罪者非常少,不是因为统治者特别宽容,而是谏官们都懂得不谈“满汉”之类敏感问题),像明代一样。后来镇压太平天国,那是另外一回事。最初起来为朝廷效力的(如湘军)都与其家族利益有关,要保住他们的家族,另外,特别是太平天国批孔之后,这些人要卫道统。
在这种情况下,清代儒生,他本身也在变,变得没有理想,没有抗争精神,没有终极关怀,成了前人所说的俗儒、小儒。借用清朝人的话说,“理学家好色,汉学家好货”。鲁迅笔下的儒生,卑琐不堪,实际上不是西学来了儒家文化不行了,西学不来,儒家文化也垮的差不太多了。
赵诚:曾国藩这些人还算儒家文化的代表人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