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对帮外只讲敌我,不讲是非;帮派内部也是如此,兄弟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女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中黑社会老大语)。用这种方法,增加内部凝聚力。第四个特征就是反文明。宗法社会是儒家文明,儒家思想实际上是宗法制度在意识形态上的表现,如讲孝、讲仁。农业文明的特征就是保守,甚至退缩,就在本地发展,不向外,这和游牧文明很不一样,缺乏向外的进取性。游民必须主动夺取属于自己和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游民没有义财不抢、不义之财才抢的概念。说抢的是“不义之财”,只是在抢别人的时候,心理上的一点安慰。游民把蛮性发展到极端。本来中国传统有歧视妇女的成分,但歧视不等于敌视,在某些领域,还保留某些尊重。比方儒家讲“妻者,齐也”,也就是说与你对等的人。文人还有一个怜香惜玉的情怀,对美的欣赏。游民认为妇女的性对他们的引诱是一种祸害,所以敌视妇女。但从动物的本性,他又要占有。游民抛弃了两千年儒家文明的积淀。如果游民夺取了天下,要想长治久安,也有一个文化回归的问题。五代十国时,没有回归,游民就很多,每朝很快就完了。
游民问题不单纯是一个社会问题,而且是一个文化问题。游民发展的时代,正是通俗文学发展和繁荣的时代,而且产生了第一批的江湖艺人。江湖艺人形成于宋代,他们形成了对通俗文学独特的影响,他们的讲述不仅渗出透到通俗文学听众,也渗透到民族的精神生活,后来他们的讲述,不仅有听众,而且听众还参加演出,又成了传播者。通俗文艺作品中的游民意识不仅影响了游民,而且也熏染了许多不是游民的人们。
赵诚:您说现在中国文化中,受游民文化影响的突出弊端是什么?
王学泰:没有终极价值追求和非规范性。中国文化中本来有非规范性的一面,比方说,讲谋略,不讲仁爱。比方说宋廉讲纵横家学派,蛇鼠小夫之智,本来中国从道的角度讲对这些很鄙视,也很少有市场。儒学对游民意识有一定的抵制。清代由于民族压迫,儒学精神弱化,儒生犬儒化。游民意识也侵入士大夫。鲁迅笔下那些弘扬国粹的鲁四老爷、四铭、高尔础,以及鲁迅杂文中国粹派的不都是流氓化的人物?这正是社会游民化的结果。
社会的游民化导致人们价值失范,理想丧失,唯眼前利益是求。而且为了眼前利益不择手段,以目的为唯一的依归。倡导不讲游戏规则,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只要成功就好。这样必然是游民那一套“只讲利益,不讲是非”。把过去被有识者所斥责的纵横捭阖之术,一些阴谋智术都捧上天。美其名曰是对付“帝国主义”的,实际上,没打到别人,先害自己。毒化了人们的思想,使得许多人认为人类相处就是丛林法则,没有其他。
赵诚:清代对儒生的压迫,是不是与异族统治有一定的关系?
王学泰:有些少数民族,比方说拓拔氏的北魏,后来成了北周、隋、唐,它的贵族制度对后来朝代的影响是正面的。蒙古、满族人在中原立朝的影响,负面大于正面。
满族有分权制,有八旗制,每旗各有权力,它还有议政王制。这些保存了原始民主因素。满族人汉化的主要目的就是使权力向皇帝一人手里集中。满族人的汉化,不是接受汉族的先进文化,而是接受皇帝至上的极权主义。满族人的成功,在于它实施有限度的汉化政策,不是完全汉化,统治者一直控制着汉化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