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日本人的对华观念和日本政府的对华方针,可以说无论什么人,大体都差不多。维持在满洲的特权,和在直鲁及三特区福建等的特殊地位,维持日本在中国的最优发言权支配权,尤其是经济的支配权。这几种根本政策,现在在政治上的人物,谁也没有两样。当然外务省系的人和参谋本部系的人,决没有根本上的不同。然而因为对于世界关系的认识两样,所取的手段和所持的态度,就有很大的不同。尤其近年来我们觉察到日本对华的态度,有一个转换。从前属于外交系的人,在国际关系上,几乎没有一个不是崇拜英国,事事听英国的话。关于中国的方针,尽管遇事主张日本的特殊利益、特殊权力,而遇事都仰英国的鼻息,尤其是加藤高明统率外部和总理内阁的时代,这一个趋向,是很真切而极端。本来加藤是替桂公爵办事的一个人,然而他只懂得桂太郎亲英,不懂得桂太郎排英。桂太郎死后,他领袖宪政党十年,这十年的当中,他把桂太郎早认为已经任务终了的日英同盟,仍旧奉为天经地义。直到欧战既终,日本以欧战当中积极、消极对于英国那样的帮忙,到底不能得到英国的感谢。满期的英日同盟,日本政府和民间,还想要勉强运动保持,然而被英国半文不值的丢了。自此以后,外交系的人,对于英国,才渐渐不像从前那样恭顺。在一方面,这几年来,中国极度的排日热,一转而为排英热,同时不能有两物生存于同一个空间,积极排英,当然便把日本问题冷淡了下去。外交系的人,他们很留意中国人心的趋向,看到这一个情形,很了解这是挽回中国民间排日风潮的机会,绝不愿意再跟英国走,不惟得不到利益,反替英国人负责。在陆海军系的人,尤其是陆军系的人,他们对于中国一切的方针,向来是抱定一个进取的国防计划,所谓“蝎形的政策”,一切方法都从这里面打算出来。他们向来不问国际情形如何,便一意孤行,也要遂行他的策略,所以倒不像外交系的人那样奉英国若神明。而在近两三年来陆军参谋部内的日英协调论非常浓厚起来了。他们认为中国的革命运动发展,是绝不利于日本,而在南方中国,日本又没有独行其意的势力基础。为压伏中国革命运动计,他们便想取一个“北日南英中协调”的政策,就是对于南部中国,英国独立处理之。北部中国,日本独立处理之。而对于中部,则日英两国以协调的精神取协调的形式。在今年英国出兵上海的时候,陆军方面极力主张出兵,前内阁则不愿意如此。及南京问题发生,出兵论更盛,而外务省方面,还是取郑重态度。后来内阁一交替,山东出兵的事便实现了。山东出兵的意义,在日本人方面,他们说是仅为保护日本侨民。而其实际是因为革命军占领了江苏,更向北进展,他们所最爱的孙传芳的势力,差不多已经消灭干净,张宗昌又是绝无战斗能力而且天怒人怨的东西。倘若革命军一气呵成地北攻,山东的底定,是很不难的。于是以维持“蝎形政策”为目的的参陆两部的人,便不能不以对付郭松龄的精神而出兵了。出的兵虽然很有限,但是意思是很深长的。战斗力消失干净残余北渡而逃的孙传芳当时败卒不及两万,而不到几个月工夫,又有了七万以上的军队,这一次再渡江的队伍,已经有四万左右,岂不是很奇怪吗?当南京政变发生,孙军从新反攻的时候,日本忽然宣告退兵了,不用说这是他们认为革命军再不能北攻济南的证据。所谓“蝎形政策”是一个什么东西,我也得讲一讲。大家都晓得蝎子的利害,全在两个鳌和一个尾。日本既定了要侵入大陆的计划,他们军事的眼光,一面注意在南方的海陆,一面注意在北方的诸省。他们认定确实掌握渤海湾,是非常要紧的。对于渤海湾,一个辽东半岛,一个山东半岛,是要紧的形胜。中日战争之后,日本在南方已经占据了蝎尾的台湾,以为根据,可以控制南部中国和海洋一带。还想要占领辽东半岛,而被三国干涉逼到不得不退步。其后德国却拿了胶州,俄国租了旅大,这一个大蝎的两鳌,被俄德两个欧洲大陆的强国占了。日俄战争之后,夺了辽东,欧战之后,又夺了青岛,在形式上,似乎像完成了蝎形政策了。然而以后把持得住把持不住,如何把持,这些都是今天日本军人所最苦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