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下了一场小雨。第二天早饭后桑书记领我们去牧民家串门,遍野湿漉漉的,草地更绿,像一块刚洗过的大绒毯,而红的、白的、黄的各色小花星布其上,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金银滩。和昨天不一样,草丛里又钻出了许多雪白的蘑菇,亭亭玉立,昴昴其首,小的如乒乓球,大的如小馒头,只要你一低头,随意俯拾,要多少有多少。这些小东西捧在手里绵软湿滑,我们生怕擦破它的嫩肤,或碰断它的玉茎。我这时的心情,就是人们常说的“天上掉下烙饼”,喜不自禁。连着走了几户人家,看他们怎样自制黄油,用小木碗吃糌粑,喝马奶酒,拉家常。老桑从小在这里长大,草场上这些牧马、放羊的汉子,不少就是他光屁股时候的伙伴。蒙蒙细雨中,他不停地用藏语与他们热情地问候,开着玩笑,又一边介绍着我们这些客人。印象最深的是,每当我们踩着一条黄泥小路走向一户人家时,一不小心就会踢飞几个蘑菇,而每户人家的门口都已矗立着几个半人高的口袋,里面全是新采的蘑菇。
老桑掀开门帘,走进一户人家。青海湖畔高寒,虽是八月天气,可一到雨天家里还是要生火的。屋里有一盘土炕,地上还有一个铁火炉。这炉子也怪,炉面特别的大,像一个吃饭的方桌,油光黑亮,这是为了增加散热,和方便就餐时热饭、温酒。雨天围炉话家常,好一种久违了的温馨。我被让到炕头上,刚要掏采访本,老桑说:“别急,咱们今天上午不工作,只说吃。娃子!到门口抓几个菌子来。”一个八九岁的红脸娃就蹿出门外,在草丛里三下两下弯腰采了十几个雪白的蘑菇,用衣襟捧着,并水珠儿一起抖落在炕沿上。我突然想起古人说的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这娃迈出门外也不过五六步,就得此美物。而城里人吃的鲜菇也至少得取自百里之外吧,至于架子上的干货更不知是几年以上的枯物了。老桑挽了挽袖子说:“看我的,拿黄油来。”他用那双粗大的黑手,捏起一个小白菇,两个指头灵巧地一捻,去掉菇把,翻转菇帽,仰面朝上;又轻撮三指,向菇帽里撒进些黄油和盐,那动作倒像在包三鲜馄饨;然后将蘑菇仰放在热炉面上,齐齐地排成一行,像年夜包的饺子。不一会儿,炉子上发出丝丝的响声,黄油无声地溶进菇瓤的皱褶里,那鲜嫩的菇头就由雪白而嫩黄,渐渐缩成一个绒球状,而不知不觉间,莫名的香味已经弥漫左右而充盈整个屋子了,真有宋词里“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意境。也不要什么筷子、刀叉,我们每个人伸出两指,捏着一个蘑菇球放入口中。初吃如嫩肉,却绝无肉的腻味;细嚼有乳香,又比奶味更悠长。像是豆芽、菠菜那一类的清香里又掺进了一丝烤肉的味道,或者像油画高手在幽冷的底色上又点了一笔暖色,提出了一点亮光。总之是从未遇见过的美味。
从草原返回的路上,我还在兴奋地说着那铁炉烤香菇,司机小伙子却回头插了一句嘴:“这还不算最好的,我们小时候在野地里,三块砖头支一个石板,下面烧牛粪,上面烤蘑菇,比这个味道还要香。”大家轰地一阵笑,又引发了许多议论,纷纷回忆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美味。但结论是,再也吃不到从前那样的好东西了。这时,老马想起了一首“花儿”,便唱道:“上去高山着还有个山,?平川里一朵好牡丹。下了高山(着)折牡丹,?心乏(着)折了个马莲莲。”曹部长就对了一首:“山丹丹花开刺刺儿长,?马莲花开到(个)路上。我这里牵来你那里想,热身子挨不到(个)一打上。”啊,最好的美味只能是梦中的情人。
回到北京后,我十分得意地向人推荐这种蘑菇新吃法。超市里有鲜菇,家里有烤箱,做起来很方便,凡试了的,都说极好。但是我心里明白,却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草原上、雨天里、热炕边、铁炉上,那个土黄油烤鲜菇的味道,更不用说那道“牛粪石板菇”了。人的一生不能两次蹚过同一条河流,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只能是记忆中的一瞬。物理学上曾有一个著名的“测不准原理”,两个大物理学家玻尔和爱因斯坦为此争论不休。爱氏说能测准,波氏反驳说不可能,比如你用温度计去量海水,你读到的已不是海水的温度。我又想起胡适的话,他说真正的文学史要到民间去找,到口头上流传的作品中去找,一上书就变味了。确实,时下文学又有了“手机段子”这个新品种,它常让你捧腹大笑或拍案叫绝,但却永远上不了书。你要体验那个味道只有打开手机。
看来,城里的美食家是永远也享受不到“牛粪石板菇”这道美味了。
秋思
十月里有机会到吕梁山中去。一进到山的峰谷间,秋浓如酒,色艳醉人。长年生活在城市里的人,真不知道大自然原来是这样地换着时装。这山,原该是披着一件绿裳的吧,而这时,却铺上了一层花毯,那绒绒的灌木,齐齐的庄禾,蔚蔚的森林,成堆成簇,如烟如织,一起拼成了一幅五光十色的大图案。
这花毯中最耀眼的就是红色。坡坡洼洼,全都让红墨汁浸了个透。你看那殷红的橡树、干红的山楂、血红的龙柏,还有那些红枣、红辣椒、红金瓜、红柿子等,都是珍珠玛瑙似的闪着红光。最好看的是荞麦,从根到梢一色娇红,齐刷刷地立在地里,远远望去就如山腰里挂下的一方红毡。点缀这红色世界的还有黄和绿。山坡上偶有几株大杨树矗立着,像把金色的大扫帚,把蓝天扫得洁净如镜。镜中又映出那些松柏林,在这一派暄热的色彩中泛着冷绿,更衬出这酽酽的秋色。金风吹起,那红波绿浪便翻山压谷地向天边滚去。登高远望,只见紫烟漫漫,红光蒙蒙,好一个热烈、浓艳的世界。
我奇怪,这秋色为什么红得这样深浓。林业工作者告诉我,这万山一片在春之初本也是翠绿鹅黄的,一色新嫩。以后栉风沐雨,承受太阳的光热,吸吮大地的养分,就由浅而深,如黛如墨;再渐黄而红,如火如丹。就说这红枣吧,春天里繁花满枝,秋时能成果的也不过千分之二三,要经过多少场风吹雨打、蜂采蝶传,才得收获那由绿而红、一粒拇指肚大的红果,这其中浓缩了多少造物者的心血。那满山火红的枫叶则是因为她的叶绿素已经用完,显红色的花青素已经出现。这是一年来完成了任务的讯号,是骄傲与胜利的标志。
本来,四时不同,爱者各异。人们大都是用自己的心情去体贴那无言的自然。所以春花灼灼,难免林小姐葬花之悲;秋色如水,亦有欧阳修夜读之凉。其实顺着自然之理,倒应是另一种感慨。芳草萋萋,杨柳依依,春景给人的是勃发的踊跃之情,是幻想,是憧憬,是出航时的眺望;天高云淡,万山红遍,秋色给人的是深沉的思索,是收获,是胜利,是到达彼岸后的欢乐。一个人只要是献身于一种事业,一步步地有所前进,他的感情就应该和这大自然一样的充实。我站在这秋的山巅,遥望那远处春天曾走过的小路,不觉想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中关于年华的那段名言:“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忆往事,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生活庸俗而羞愧。”我想,不管是少年、青年还是中年人,都请来这大自然的秋色中放眼一望吧。她教你思考怎样生活,怎样去创造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