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我在石旁驻足良久,细读着那一层层的,在半透明的酥油间游走着的红线和闪亮叙的银针。红线蜿蜒曲折如山间细流,飘忽来去又如晚照中的彩云。而散落着的细针,发出淡淡的青光,刺着游子们的心微微发痛。我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那年我奉调进京,走前正在家里收拾文件书籍,忽然听到楼下有“笃笃”的竹杖声。我急忙推开门,老母亲出现在楼梯口,背后窗户的逆光勾映出她满头的白发和微胖的身影。母亲的家离我住地有好几里地,街上车水马龙,我真不知道她是怎样拄着杖走过来的。我赶紧去扶她。她看着我,大约有几秒钟,然后说:“你能不能不走?”声音有点颤抖。我的鼻子一下酸了。父亲是高级知识分子,母亲却基本上是文盲,她这一辈子是典型的贤妻良母。我生于战乱的年代,听母亲说,一次逃兵灾,抱我在怀,藏于流水洞,双手托儿到天亮;还有一次,与村民躲于麦草窑中,怕灯花引起失火,也是一夜睁眼到天明,这些我都还无记忆。我只记得,小时每天放学,一进门母亲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肚子饿了吧?”菜已炒好,炉子上的水已开过两遍。大学后毕业后我先在外地工作,后调回来没有房子,就住在父母家里。一下班,还是那一句话:“饿了吧。我马上去下面。”
我又想起我第一次离开母亲的时候。那年我已是17岁的小伙子,高中毕业,考上北京的学校。晚上父亲和哥哥送我去火车站。我们出门后,母亲一人对着空落落的房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打来一盆水准备洗脚。但是直到几个小时后父亲送完我回来,她两眼看着窗户,两只脚搁在盆沿上没有沾一点水。这是寒假回家时父亲给我讲的。现在,她年近八十,却要离别自己最小的儿子。我上前扶着母亲,一瞬间我觉得我是这世上一个最不孝顺的儿子。我还想起一个朋友讲起他的故事。他回老家出差,在城里办事就回村里看老母亲,说好明天走前就不见了。然而,当他第二天到机场时,远远地就看见老母亲扶着拐杖坐在候机厅大门口。可怜天下父母心,儿女对他们的报答,哪及他们对儿女关怀的万分之一。
我知道在东南沿海有很多望夫石,而在荒凉的西北却有这样一块温情的望儿石,一块伟大的圣母石。它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所有慈母的爱,也照出了所有儿女们的惭愧。
那青海湖边的蘑菇香
小时长在农村,食不为味只求饱。后来在城市生活,又看得书报,才知道有“美食家”这个词。而很长时间,我一直怀疑这个词不能成立。我们常说科学家、作家、画家、音乐家,等等,那是有两个含义:其一,它首先是一份职业、一个专业,以此为工作目标,孜孜以求;其二,这工作必有能看得见的结果,还可转化为社会财富,献之他人,为世人所共享。而美食家呢?难道一个人一生以“吃”为专业?而他的吃又与别人何干?所以我对“美食”是从不关心,绝不留意的。
10年前,我到青海采访。青海地域辽阔,出门必坐车,一走一天。那里又是民歌“花儿”的故乡,天高路远,车上无事就唱歌。省委宣传部的曹部长是位女同志,和我们记者站的马站长一递一首地唱,独唱,对唱,为我倾囊展示他们的“花儿”。这也就是西北人才有的豪爽,我走遍全国各地未见哪个省委的部长肯这样给客人唱歌的,当然这也是一种自我享受。但这种情况在号称文化发达的南方无论如何是碰不到的。一天我们唱的兴起,曹部长就建议我们到金银滩去,到那个曾经产生了名曲《在那遥远的地方》的地方去采访,她在那里工作过,人熟。到达的当天下午我们就去草滩上采风,骑马、在草地上打滚,看蓝天白云,听“花儿”和藏族民歌。曹部长的继任者桑书记是一位藏族同志,土生土长,是比老曹还“原生态”的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