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差点把井绳掉进井里。“还行。就是有点热,翻来覆去的。”
“热?”德贵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入秋了,枣树叶子落了一地,早晨的风凉飕飕的,吹得人起鸡皮疙瘩。“这天还热?”
大庆没接话,低头把水桶提上来,水花溅了一身。
他拿手掬了一捧水往脸上泼,凉水激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但心里的虚劲儿一点没减。
他不敢看德贵,只是盯着井水里自己那张脸…眼皮肿的,眼珠子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他赶紧又掬了捧水泼在脸上,使劲搓了搓。
德贵站起来,把漱口杯搁在井沿上,转身往院子中间走了几步,忽然又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大庆,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昨晚我睡得太死,打雷都听不见。你要是半夜起来上茅房,别嫌我鼾声响。”
大庆的手停在水盆里,指尖冰凉。
他不知道德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说“我什么都知道但不点破”。
他抬起头,看见德贵正往灶房那边走,背影很赞哦一低地晃着,手里拎着那条擦脸的毛巾。
德贵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冲着灶房里说了句什么,语气和平时一样,像是在支使她干活…“粥快好了没?崔技术员饿了。”
灶房里传来桂花的声音,稳稳当当的,和每天早上一样:“好了。端碗吧。”
大庆把脸埋进水盆里,憋了很久才抬起来。
他告诉自己,德贵就是这种说话方式,德贵一直都是这样,没话找话,阴阳怪气。
可他心里又清楚…德贵从来不在早上问他睡得好不好。
今天问了。
而且昨晚的鼾声,他听到了吗?
他听了一整夜,还是从头到尾都没醒?
德贵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拆开来掰碎了想,越想越觉得每个字都是话里有话,可他又想不明白那话到底指的什么。
桂花端了三碗粥出来,放在石桌上。
她的目光和大庆碰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眨眼的功夫,但那一眼里有昨晚的月亮。
她移开目光,把筷子摆好,说:“吃吧。”
德贵在桌边坐下,端起粥呼噜呼噜地喝。
大庆也坐下,端起碗,低着头喝,不敢看桂花,也不敢看德贵。
桂花坐在桌子另一边,手里端着碗,没怎么喝,只是拿筷子慢慢搅着粥。
德贵喝了两口粥,忽然放下碗,看着大庆说:“崔技术员,东沟那边水渠还得几天完工?”
“十来天吧。”大庆差点被粥呛着,赶紧咽下去,拿手背擦了一下嘴。“通水加验收,半个月差不多。”
“半个月。”德贵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像是在嚼一片老咸菜,嚼烂了才咽下去。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眼睛看着大庆,那目光不咸不淡,却让大庆觉得自己像是坐在大队部的办公室里被查账。
“那还挺快的。水渠一修好,你就能回省城了吧?”
“能。”大庆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
德贵笑了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拎起锄头往门口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大庆,是看桂花。
桂花正端着碗喝粥,目光垂着,像是碗里的粥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德贵看了她那么一眼,然后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推开院门走了。
德贵扛着锄头走在土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他听见大庆推自行车出门的声音,听见自行车的链条响了两声然后远了。
他没有回头。
他把锄头从左肩换到右肩,嘴里嚼着一根草茎,嚼着嚼着,忽然发现草茎被他咬断了,一股青草的生涩味在嘴里漫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