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被历史上最严重、最致命的枯竭毁灭了——即我们深刻意识到所有的努力都属徒劳,所有的计划都是无用功。
我早已抵达空虚的高度,丰富的虚无。是什么冲动让一个人早早上床睡觉,就是什么引导我走向自杀。我受够了蓄意的死亡。
此时此刻,没什么能改变我的生活。
如果……如果……
是的,可如果是永远都不能实现的事,如果永远都不会发生,那为什么还要想象发生以后的情形呢?
我感觉我生活的尽头就在不远处,因为我希望它在不远处。在过去的两天里(之所以用了两天,是因为有时我还会重读一遍),我一份一份地,烧掉了所有的手稿、对逐渐减少的思想所做的笔记、随笔、甚至是那些我永远也完成不了的作品中已经完成的篇章。我烧起来是毫不犹豫的,心中却弥漫则一种挥之不去的忧伤,我作出这个牺牲,是为了离开我即将放弃的这一生的岸边,就像一个人烧毁了一座桥,我自由了。我早已准备好了,我要杀死我自己。可我至少希望就我的一生留下一部用文字记载的回忆录,一幅写出来的图画,力求尽可能准确地描述出我在这一世的经历。我不可能留下一连串美丽的谎言,所以我只愿说一点点真话:虚假的一切使我们以为我们具有一双慧眼。
这将成为我唯一的一部手稿。我留下它,并不是因为我和培根一样,为子孙万代着想,而是(没有比较地)考虑到那些即将成为我的同行的人。
对于我与生活,我打破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纽带,只剩下一个,因此,我的灵魂得到了感情的澄明,我的智慧得到了思想的启迪,这让我拥有了文字的力量,这并不是说要完成我无法完成的文学作品,而是对于我为什么完不成这个问题,给出了一个简明的答案。
这些篇章称不上我的忏悔,它们只是我下的定义。在我开始创作它们的时候,我感觉到,我可以带着貌似的真理写出这些篇章。
自杀者的判断下得过于草率了。事实上,报纸报道给予了他所有的敬意。比如说,当地《每日新闻报》的记者这样报道他的死讯:
“第二十世特伊夫男爵阿尔瓦罗·科埃尔霍·德·阿斯雅伊德先生,于昨日在他位于马西埃拉的庄园中自杀身亡。他的家族是该地区最显赫的家族之一。特伊夫男爵品格高尚,为世人所敬仰,所以听闻他的悲剧结局,许多人都哀伤不已。”
马西埃拉庄园
1920年7月12日
对于同一个灵魂或同一个人,若智慧情绪和道德情操处于同一水平,则可谓最大的悲剧。如果一个人是道德完人,就肯定与傻瓜无异。如果一个人智慧无比,在道德方面必定有所欠缺。为什么一个人不能同时兼具这二者,这是造物主的诡计,还是讽刺,我不得而知。然而,我很不幸,因为这种双重性就发生在我身上。虽然与生俱来这两种优点,我却始终不曾有所成就。我不适合活着,并不是因为这两种品质中其中一个过多,而是因为二者皆有些过度。
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有了真正或潜在的敌手,我片刻犹豫都不会有,立即就会放弃。在生活之中,这是为数不多我不会为之犹豫的事之一。一想到我可能与别人竞争,我心里就不会有丝毫骄傲,特别是我有可能大败而归。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也拒绝参加任何竞技博弈。假使我输了,我会一直心怀愤恨。这是因为我自视高人一等?不,我从来不认为自己在国际象棋和惠斯特桥牌方面技高一等。而是因为纯粹的骄傲,那是一种无情狂暴的自尊,尽管我在心里迫切努力,却依然无法将其加以抑制。我一向远离生活,远离这个世界,与它们中的任何元素相遇,总会让我觉得受到了冒犯,好比不如我的人侮辱了我,好比一个万人唾弃的马屁精突然蔑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