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阿雷斯的《情感教育》(写于1910年左右,后来以他为该文的作者)与《自决之书》形成了鲜明对比。索阿雷斯的文章都收录在《不安之书》中,告诉人们,出色的梦想家应该避免痛苦,但不必像“斯多葛派或早期伊壁鸠鲁派那样”,他应该“苦中求乐”,要想做到这一点,有三个办法:(1)强化分析我们的痛苦,直到这种做法可以吸收一切,这样一来,“痛苦除了变成有待分析的模糊物质,什么也不会留下来”;(2)塑造“另一个我们,赋予这个我们以苦难——使这个我们——遭受我们所遭受的一切”;(3)“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我们的焦虑和痛苦上”,“强烈感受到它们”,让“它们带来极大的快乐”。
虽然《自决之书》这个名字似乎昭示着会有理论上的指导或实际的建议,可严格说来,这只是个人叙述,是一种“真实的生活故事”,由负面教训组成,使人想起贝尔纳多·索阿雷斯、里卡多·雷斯和阿尔瓦罗·德·坎普斯,以及佩索阿本人。在语气、性格、观点和关心的问题这些方面,虽然这些异名者和佩索阿的其他自我体现形式都有所区别,可在贵族男爵和会计员之间,有些特质难以分清楚(就好像索阿雷斯和冈玻斯都是散文作家,只是这一点不那么重要)。当特伊夫男爵写道,“我所属于的这一代人……不仅不再笃信旧有宗教的神明,也不相信现代的非宗教神明,”他借用了一个贝尔纳多·索阿雷斯应用于各种场合的准则(比如说在第306篇的开头)。还是这个准则是索阿雷斯从贵族男爵那里偷窃来的?事实上,这个准则最早出现在佩索阿在1910年左右所写的传记笔记中,可索阿雷斯和特伊夫都从1928年开始使用这个准则和其他具体的表现形式,在这一年,特伊夫在纸上“诞生”,而索阿雷斯成为了《不安之书》的“作者”。(一开始,《不安之书》的“作者”本来是另一个异名者韦森特·格德斯。索阿雷斯在替代格德斯之前,只是个写短篇小说的作家。)
根据手稿,可知男爵最早的作品是一份二十九页的散文片段,写在一个黑色小笔记本里。男爵好像用了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完成了这些片段,尽管没有一页上有日期,可关于男爵自杀的“新闻报道”,一开始的日期是1928年7月12日,不过随后佩索阿将之改成了“1920年”。一位诗人还给特伊夫男爵的作品加上了引言,而引言的日期是1928年8月6日。
正是在这个笔记本中的段落里,佩索阿大致描绘出了男爵的生平:童年在孤独中度过,说明他是独子;上过大学,肯定拥有学历;与母亲很亲近,她在男爵长大成人后就去世了;在距离里斯本不远的庄园里过着富足的生活;去国外旅行,至少去过巴黎,在那里,他时常和法国贵族为伍;难以与女人发生性关系,自杀前不久,他的左腿截肢了。他于1920年7月11日自杀(《每日新闻报》第二天就报道了这起悲剧)。也是在这个黑色笔记本中,佩索阿刻画了,或者说尝试刻画了“特伊夫男爵的唯一手稿”,同时他还不知道是否要给这个新异名者起这个名字(无疑这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名字)。在特伊夫男爵写在活页上的十八段作品中,有一段里记有日期:1930年3月27日。另一段里有这位贵族的全名:第十四世特伊夫男爵阿尔瓦罗·科埃尔霍·德·阿斯雅伊德。笔记本上出现了同样的名字,不过是被设计成了第二十世特伊夫男爵,而不是第十四世。
如果特伊夫男爵这个人物在1928年夏天就已成形,那么早在十五年前,他的戏剧性结局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就已经被构思好了。在构成佩索阿档案文件的不同的笔记本、数千张活页和各种纸片中,有一个信封,上面的邮戳是1912年,作者在上面写道:“在旅馆房间的抽屉中发现的手稿。”根据一张活页(就是那张名为《自决之书》的活页)的记述(记述内容转录在本书的前面(第一页))所示,这详细道出了佩索阿发现特伊夫男爵最后和唯一手稿的情形。特伊夫的“子宫”,也就是那个黑色笔记本包含了一份单独的备忘录“在抽屉中发现的手稿”,后面的圆括号里有这样一句有意思的话:“玛利亚·阿德莱德的**。”根据那部佩索阿一直未能完成的杜撰故事,是不是男爵在旅馆房间里写完了他的《自决之书》(也可能没写完),在那里,他引诱了一个名叫玛利亚的女孩,然后回到了他位于马西埃拉的庄园,自杀身亡?在悲剧结局之前,他是不是因此有过一时的满意?
在特伊夫男爵那个黑色笔记本的二十九页片段开头,他提及了性问题给他带来的困扰:“第二章。为什么男爵没有**更多女孩?”前几年,这个问题经常出现在佩索阿的个人笔记中,那些信手拈来的文字中更是如此。亨利·摩尔是他的灵魂沟通者中最饶舌的一个,经常承诺有一个美女很快会进入他的生活,治疗他的“纯真之身”。[18]
所有异名者的“差异”都逃不出他们的创造者所具有的心理状态的界限,所以他们自然都是不屈不挠的单身汉,并不经常与女性有关系,即便有,也是很抽象的,藏在心底。莉蒂亚和里卡多·雷斯的其他女友都是无形的,是不会说话的谈话者;我们甚至都不知道阿尔伯特·卡埃罗的唯一真爱叫什么名字;而双性恋海军工程师的座右铭是“用每一种方式去感受每一件事”,当他的爱人在另一个国家或是遥不可及的过去,他对爱人的感觉才最强烈。这些异名者并不经常抱怨缺少恋爱上的征服。如果他们很孤独,那是因为他们最好这样。
爱,不管是作为一个概念还是一个理论,一向都在佩索阿的文学作品中占有一席之地,可只有在1928年,通过特伊夫男爵,他笔下的爱才有了血肉,打个比喻说,爱变成了一个问题,一个与性有关且亟待解决的问题。那么,为什么会在这么晚,而且是佩索阿40岁那一年?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助于我们了解他这个异名者(佩索阿的最薄弱伪装)的存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