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不能相信,我或者其他人能提出有效的办法,治疗人类疾病,更甭提将之治愈了。可我也不能对此忽略不见。最轻微的人类痛苦,甚至是稍稍想到那些痛苦,总是会让我不安,痛苦难当,无法专注自身。我相信所有对灵魂的治疗都是无用功,这样的确信自然将我提升到冷漠的巅峰,在这巅峰之下,同样的确信所组成的云层可以遮住尘世上所有的混乱。可思想虽然强大,却对镇压情感无能为力。我们无法选择不去感觉,就像我们不能选择不去走路一样。于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而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带着崇高的情感,去感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痛苦、不公和不幸,这就好像一个麻痹患者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淹死,而即便是再强壮的人也救不了。在我心里,其他人的痛苦不仅仅是简单的痛苦:看着别人痛苦也是一种痛苦,看到别人的痛苦无药可救我很痛苦,了解别人的痛苦无药可救我很痛苦,因此,我甚至都没有在我那毫无用处的高尚思想中,盼望想要做些事情去治疗别人的痛苦。我是一个缺乏积极性的人,这是我所有麻烦的根源,因此,在我想要一个东西之前,必须好好思考一番,必须思考之后才会采取行动,不能用别人作决定的唯一办法去作决定:别人决定了就是决定了,而我必须进行一番思考。我就和布里丹的驴子一样,在情感的水源和行动的干草之间难以抉择,最终死在了中点之上;如果我不思考,我依旧会死,只不过不是饿死或渴死的而已。
不管我有何想法,有何感觉,都不可避免地转化成为一种惯性。对别人来说,思想宛如指南针,可以指引他们的行动,可对我来说,它就像显微镜,使我看到整个宇宙的跨度不过是一步的距离,仿佛齐诺对不可能跨越一个既定空间(既定空间可以分割,因此是无限的)的争论就是一种奇怪的药,让我的心理自我中毒了。至于感觉,对其他人来说,感觉进入他们心中,就好像一只戴了手套的手,或是拿着宝剑的拳头,可对我来说,感觉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思想——而这根本毫无意义,恰如怒火让我们浑身颤抖,移动不得,又好像在恐慌(从我来说,恐慌就是感觉变得非常强烈)之下,让吓坏了的那个人呆立原地,而惊吓原本应该让他逃跑才对。
我这一生都是在进行一场在地图上打输的战斗。懦弱的人不敢上战场,而或许到了战场中,懦弱就会消失,它纠缠着参谋长,让他待在办公室里,确定他会战败。他都不敢实施他的作战计划,因为这份计划肯定是不完美的,他甚至都不敢去完善作战计划(尽管不可能真正做到完美),因为他相信这个计划不可能完美,所以这抹杀了力求完美的愿望。他甚至从没想到过,即便他的计划不完美,却可能比敌人的计划更接近完美。事实上,我真正的敌人就是完美这个概念,继上帝之后,它也战胜了我,它处在这个世界上所有军队的前列,是世界上全副武装之人的悲剧先锋,向我进军。
一直以来,相比具体,抽象带给我的印象更深。我还记得,我小时候不怕任何人,甚至连动物都不怕,却被黑暗的房间吓得要命……我还记得那貌似的怪异如何瓦解了我那种简单的心理状态。
与正常情况相反,我对死亡的恐惧更甚于我对临终这个过程的害怕。不管过去,还是现在,我都蔑视痛苦。我一向看重自己对我身体上所有令人愉快的感觉有所知觉。在我唯一一次接受手术的时候(就是最近的事儿,我的左腿截肢了),我拒绝被麻醉并昏睡过去,我只同意接受局部麻醉。
如果今天我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条路,是因为我再也无法容忍我这个已被定罪之人的[…][10]我会自杀,并非因为道德上的痛苦,而是因为导致那种痛苦的道德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