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如果这些诗人直接吟咏他们那些更低劣的麻烦(这些麻烦确实很低劣,却可以用来写诗),如果他们扒光他们的灵魂,而不是穿一件带衬垫的泳衣,那么他们悲剧的根本原因的纯粹暴力就会产生一些令人钦佩的哀伤。通过将一切都摆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消除社会嘲讽,而不管是对是错,这些奚落都依附于这些与情感有关的陈词滥调。如果一个人是个胆小鬼,那么他或可以避而不谈(这是个比较聪明的方法),或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我是个胆小鬼。”第一种情况的优势在于维持了尊严,第二种贵在坦率,无论哪种方式,他都算不上诙谐,因为在第一种情况下,他什么都没说,也就没有可笑的对象。而在第二种情况下,就没什么可发掘的,因为他自己暴露了自己是个胆小鬼。可这个胆小鬼或是觉得有必要证明他并不胆小,或是证实胆小鬼多得是,或是用一种含含糊糊、比喻性的方法承认他的脆弱,这样既什么都没揭露,也什么都没隐藏,那么这个人在大众看来就很可笑,对智者来说就很令人生气。我觉得那些悲剧诗人就是这样的人,那些将自己的悲伤公诸于众的人也是这样的人。
如果我知道可以通过**来治愈待莱奥帕尔迪的无神论,那么我要如何认真对,或是对它产生怜悯?对于安特罗·德·肯塔尔的渴望、悲伤和绝望,如果我知道这都来自于他那颗孤独的心,而他的心从未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找到它的互补物(可以是有形的,也可以是心理上的,无所谓),那么,我要如何真诚地尊重和回应?对于维尼笔下的悲剧女性,对于他那惩戒性和狂暴的“森孙的愤怒”,如果在那首诗的怒火中,我识别出了批评家法盖所说的“没有几个人爱或爱得很贫乏,由于那个缘故而非常痛苦”,如果我发现这不过是个戴绿帽子的男人把普通的折磨用高级的方式来表达出来,那我该如何对维尼的作品留下深刻印象?
“我面对女人很害羞,因此上帝并不存在。”这句话是莱奥帕尔迪作品的核心,那么人们要如何重视这句话?安特罗·德·肯塔尔有一个结论:“我很遗憾没有女人爱我,因此悲伤是很普遍的事。”该如何不去抵制这一点?维尼有这样一个观点:“我爱人,可人不爱我,因此女人都是邪恶、卑鄙、低劣的生物,不像男人一样优秀和高贵。”我要如何接受、而不是发自本能地蔑视这样的观点?原则一旦变成绝对,就会变成虚假,因荒谬而显得缺乏美感。如果一部作品具有完美的尊严和自信,就很少会让公众嘲笑,因为要么作品具有吸引大众的品质,即便他们并不了解这部作品,要么作品本身高出他们一筹,所以他们不会嘲笑自己看不懂的东西。普通人是不会嘲笑《纯粹理性批判》这样的书的。
心灵若要高贵,就是承认心灵是有限的,承认现实在心灵之外。不管是否沮丧,承认自然规律不会屈从于我们的意志,承认这个世界独立于我们的意志而存在,承认我们自己的悲伤证明不了星星或从我们窗边经过的人的道德情况,在这个承认之中,存在着心灵的真正意图和灵魂的理性尊严。
现在,除了死亡,没什么可以吸引我(而死亡就是虚无),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我飞快地把身体探出窗户,看着夜色沉沉,一群兴高采烈的农场工人回家,几乎虔诚地唱着歌。我明白他们生活得很开心。我意识到这一点,是在我自己即将为我自己挖掘的坟墓边缘,我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我非常骄傲,不允许自己意识不到。我受到自身悲伤的折磨,这和世界上的绿树有什么关系,又和这些年轻男女自然而然的欢乐有什么关系?这个让我弥足深陷的寒冬即将告终,与此时因为自然法则而来到这个世界的春天有什么关系,自然法则影响星辰的变化,使得玫瑰盛放,影响我的内心,使我结束我的生命?
如果就因为第十四世特伊夫男爵阿尔瓦罗·科埃尔霍·德·阿斯雅伊德十分遗憾地意识到,他写不出他想要的书,我现在就说春天是悲伤的,花儿是痛苦的,河流很哀伤,农场工人的歌声中夹杂着苦恼和焦虑,那么,在我自己面前,事实上,是在所有人和事面前,我要如何自处?
我告诉自己那个悲剧就是我自己的。我承担这个悲剧,可我会面对面地承担,没有任何空谈或社会学的因素。我承认自己被生活征服,但绝不会在它面前低声下气。
许多人都遇到了悲剧,如果算上那些意外,那么每个人都被悲剧缠身。可有的人不会把他自己的悲剧讲出来,有的人是艺术家,要么将麻烦留给自己,写作或歌唱其它事情,要么带着豪情壮志,从麻烦中吸取很明显的经验。
我感觉我彻底运用了我的理性,这就是我即将自杀的原因。
我是个奴隶,却被迫去做斗剑士,如果我挥舞着宝剑,那就是我的失败;如果我拒绝,那就是我的自由。我赶在最后一名之前,以倒数第二的姿态,庄严地向命运致敬,承认我被征服了,我会让自己变成一个征服者。
在凯撒把我们丢进去进行生死决战的竞技场里,死掉的人就是被征服的,杀掉别人的人呢,就是征服者。
斗剑士作为奴隶的命运逼他不得不去到竞技场,我鞠躬,并不惧怕在这个竞技场里被众星环绕的凯撒。我深深鞠躬,没有骄傲,因为一个奴隶没什么可骄傲,也没有快乐,因为一个被迫去送死的人根本笑不出来。我鞠躬,以免让律法失望,而法律早已彻底让我失望。鞠躬完毕后,我将在战斗中不能为我所用的剑插进我的胸膛。
如果被征服的人就是死掉的那个,而征服者就是杀人的那个,那么,我这样做,就是一面承认我被征服了,一面把自己变成了征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