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吧,我竟然把这些毫无连贯可言的只言片语当作文学作品!想想吧,在这个关键时刻,我竟然相信我自己有能力把所有这些只言片语组织起来,汇编成一部完成的整体作品!如果思想的组织能力足以让这部作品成为现实,如果满足一篇短诗或一篇短文的情感强度就能完成这种组织工作,那么我所渴望的那部作品无疑一定能成形,因为用不着我的帮助,用不着我作为一个关键的媒介,它就能在我心里成形。
如果我能集中关注那些在我在平和意志下可以完成的事情,那么我知道,我可以把我那些未完成的巨著中的片段改写成短文。我可以把几篇完成了的,且表达力强的文章章节组合在一起。我可以把笔记中的许多词句收集在一起,组成不止一本思想集,绝对不会肤浅和陈腐。
然而,我的骄傲不允许我满足于不理想的事。我从来不允许我自己半途而废,接受没有用我的全部性格和全部野心去完成的作品。如果我感觉我的心不能接受那种合成的作品,我就会控制我的骄傲,将之视为一种疯狂。可缺陷并不在我的心里,因为我的心一向都很擅长合成和组织。问题在于我那冷漠的意志是否愿意付出完成一部作品所需的巨大努力。
按照这样的标准,或许没有哪个地方能产生具有创造性的作品。对此我心知肚明。我意识到,如果所有伟大的智者都小心谨慎地只想把事做完美,或至少(因为根本就没有完美)一定要合乎他们的完整人格,那他们早就和我一样放弃了。
只有那些比聪明人更固执的人,比理性的人更冲动的人,才能在这个世界的真实生活中占有一席之地。按照卡莱尔的话说,所谓作品片段,就是诗人或人的遗留。但强烈的骄傲,比如杀了我或即将杀了我的那种骄傲,不会屈从于未来的耻辱,届时,畸形和残缺不全的肢体占据和限制了灵魂,将灵魂不可避免的不完整表现出来。
只要是与灵魂的尊严有关的,我就看不到在禁欲主义者和普通人之间有任何折中过程或媒介物。如果你是个干实事的人,那么就去干吧;如果你是个半途而废的人,那就半途而废吧。无情地去做必须做的事情,带着决绝的心去放弃。不流一滴眼泪地去放弃,不要自怜自艾,在放弃时至少要维持高贵。蔑视你自己,但要保持尊严。
在全世界面前哭泣,哭泣得越美,这个世界就会越向这个哭泣者开放,他的耻辱就越公开。如果一个人没有坚持拿着剑完成作为士兵的最后职责,那么在全世界面前哭泣,则是毁灭他内心世界的终极耻辱。在这个名叫生活的凭直觉的群体中,我们都是士兵,我们要么按照理性法则生活,要么就无法无天。快乐是狗狗的专享,只有女人能发牢骚,男人只有恐惧和静默。看着壁炉里的火焰吞噬掉我的作品,我比任何时候都能体会到这一点。
软弱的人经历了不幸,总喜欢将他们自己的悲剧扩大到普遍范围,这很邪恶,而且因为荒唐,所以显得更不光彩。
我对这个现实的意识始终让我没有经历伟大的悲观主义诗人的完整情感——我意识到,这很不公平。当我看到了他们的生平经历,我就更加不抱幻想了。上世纪伟大的三位悲剧诗人分别是莱奥帕尔迪、维尼和安特罗·德·肯塔尔,他们变得让我难以忍受。他们的悲观是以性为基础,这一点我是从他们的作品中看出来的,并且在他们的生活故事中得到了验证,这让我感觉很恶心。我意识到,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如果一个人被剥夺了两性关系,是一件多么大的悲剧,特别是对像前面三位诗人那么敏感的人。莱奥帕尔迪和肯塔尔就是这样,又或者像维尼那样,没能像希望的那样,有这样的关系和频率。可这些是私事,因此不能也不应该被写成诗进行出版,让所有人去读。它们属于一个人的隐私,并不适合用来当作大众文学材料,因为不管是没有性关系,还是对性关系不满意,都不代表典型或普遍的人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