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我自己的自然倾向,通过我最早生活的环境,通过在自然倾向的驱动下受到的学习的影响力,我注重自己的内心,以自我为中心。沉默,称不上自给自足,却会自我迷失。我的全部生活一直都是逆来顺受,都是一场梦。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从心理上,我的性格就是憎恨、恐惧和无法做出果断的行动和产生明确的想法。我从未能在自我控制下作出决定,从未能从外部背叛自觉意志。我的作品不是那些完成的作品;新的思想随时都会侵入,特别且非排他性的观念联想是永恒的。我无法阻止我的思想不去憎恨完整;针对一个事物,我会产生一万个想法,这一万个想法中出现了一万个互相联系,我不愿意消除和压制它们,也不愿意将它们都集中成一个想法,如此一来,它们那不重要却互相联系的细节就可能消失。这些想法在我心里来回闪过,它们不是我的想法,而是从我脑海中经过的想法。我没有沉思;我是在做梦;我没有灵感;我只是胡言乱语。我会画画,可我从没画过;我会谱曲,可我从未谱过曲。三种艺术中的奇怪概念,如同想象出来的温柔爱抚,爱抚我的大脑;可我让它们蛰伏在那里,直到它们消失不见,因为我没有能力赐予它们形体,让它们成为外部世界里的实物。
我的心智特点在于我憎恨事物的开头和结尾,因为它们是明确的两个点。找到办法,解决科学和哲学上最严重、最崇高的问题,这样的想法折磨着我;能够支配上帝或世界的任何事物都让我心生恐惧。在大多数时刻,事情都应该要完成,人们总有一天都会快乐,或许可以找到办法解决这个社会的弊端——一想到这些,虽然还只是一些概念,都会使我发狂。然而,我既不邪恶,也不残忍;我很疯狂,实际上,这是很难做到的。
尽管我一直是个贪婪和热情的读者,却不记得我读过的任何一本书,我只记得我在阅读时的思想状态,我自己的梦,和梦带来的刺激。我对事件的记忆,对外部事物的记忆,不仅仅不连贯,还很模糊。我战栗着想到我对过去生活的记忆是那么少。我一直坚持认为今天是个梦,可我连今天的一个事物都不如。
我的年纪过大了,已经不适应阅读这个习惯了。我只是偶尔看看报纸、通俗文学和休闲书籍,这些都与我研究的主题相关,而在这些材料之中,浅显的道理或许并不充足。
我几乎放弃了纯文学的阅读。阅读这些作品,我本可以从中学到知识,或得到乐趣。可我没什么要学,与大自然接触、观察生活则可以直接给予我从书中得到的那种乐趣,这样的快乐要好得多。
我现在对文学艺术的基本定律了如指掌。莎士比亚再也不能教我如何做到细微神秘,弥尔顿[1]亦不能教我如何做到完整。我的智慧灵活,适应能力强,能使我表现出我所希望的所有情感,使我随心所欲地进入任何心理状态。要想圆满,就要付出努力,忍受痛苦,而没有任何书籍能帮得上忙。
这并不是说我就此摆脱了文学艺术的暴政。我认为文学艺术只是屈从于我自己而已。
有一段时间,我阅读只是为了确认阅读是否有用。我现在明白,有用的书少之又少,即便是那些我可能感兴趣的技术方面的书籍,也是一样。
社会学是大规模的……谁能经受得住现今拜占庭中的这种经院哲学?
我的所有书籍都是参考书。我看莎士比亚,只为研究“莎士比亚问题”;其余的我都已经了解。
我发现,阅读就仿佛一种奴性的梦想。如果我必须做梦,那为什么不做我自己的梦呢?
1910年
3.论性问题
前言(用作《莎士比亚》一文中?)
我轻而易举就可以定义我自己:我从性情上像个女人,从智慧上像个男人。从我的自我中衍生出来的情感和行动(我的脾性及其表现就来源于此)都具有女性特征。而我的社交才能(我的智慧和意志,而意志就是智慧的脉动)则具有男性特征。
至于情感,如果我说我一直希望被爱,但永远不要去爱,那我说的一定是实话。我一直很遗憾在普遍的互相作用(即忠诚精神)的迫使下去作出反应。消极的状态叫我很满意。我只满足于刚好足以鼓舞我的行动,不会让我遭到遗忘——这个行动就是让一个爱我的人来爱我。
我对这个现象的本质并不存在幻想。这是一个受压抑的性欲反向行为。它在心里终止。然而,在思考我的自我的时刻,我总是心有不安。我始终不肯定(现在亦没有)这种变化无情的性情有朝一日不会延续至我的身体里。我并不是说我会按照冲动去实行性行为,可想要这样做的欲望就足以让我蒙羞。很多我们这种类型的人在历史上十分常见,特别是在艺术史上。莎士比亚和卢梭就是最著名的例子。在我心中,我对他们的情况十分着迷,我的恐惧在于这样的心理倒置将控制我的身体,就好像莎士比亚和卢梭都是性倒错者。
19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