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辆有轨电车上,和往常一样,我近距离慢悠悠地观察着我周围人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节。对我而言,细节犹如事物、声音和语句。就拿我前面女孩穿的裙子来说,我将之拆成做成这件衣服的织物以及做成这件衣服所费的功夫(这就是我看待一件裙子的方式,而我看到的不仅仅是织物),在我细看之下,领子上装饰的精巧刺绣分解成刺绣这些图案的丝线以及刺绣所花费的功夫。跟着,突然间,仿佛是进入了基础经济学的教科书一样,工厂和那些功夫都在我面前展现:制作这件衣服的工厂,纺织妆点在那位女性脖子上、带花饰、较深颜色丝绸的工厂,这两家工厂里的各个部门、机器、工人和女缝工。在心里,我看向那些办公室,只见经理们努力保持镇静,我看到所有的一切正被记录到账簿内。可这并不是全部:除此之外,我还看到在这些工厂和办公室里的人的私生活。整个世界在我眼前打开,仅仅因为在我前面——在那位女孩深色的颈背上,而我并不知道她的脖子前面是什么样——我看到浅绿色的裙子上有一个普普通通的不规则的深绿色刺绣。
一切人类的社会存在都在我眼前铺展。
此外,我还感觉到了所有劳动者的爱、秘密和灵魂,所以,电车里我前面的女人可以在她那普通人的脖子上戴一条弯曲乏味的深绿色丝绸,装点她那件浅绿色的衣服。
我有些晕眩。电车里的座位用坚韧的密织纤维制成,载着我去向远方,扩散成种种形式,有工业、工人、他们的房子、生活、现实和一切。
我下了电车,头昏目眩,筋疲力尽。我刚刚经历了生命的全部。
4.这些午后
这些午后像高涨的潮水将我填满,心头泛起一种感觉,比乏味更糟糕,但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这是一种说不清的孤寂感,一种全部灵魂的毁灭。我觉得好像失去了仁慈的主,就像一切的实质已经消亡。物质宇宙就像一具死尸,它活着的时候我热爱它,但它消散在这最后一抹晚霞的温暖光芒中,化作一种虚无。
1931年8月22日
5.突然
突然,仿佛命运的魔术之手对我的长期失明所做的一次手术很快就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我从毫无特征的生活中抬起头,以便能看清自己是怎么生活的。我看到自己的一切所为、所想或所有是一种幻觉或疯狂。曾经没有看到的东西令我吃惊,我惊叹于自己的种种过去,而如今看来那不是我。
我回望自己的昔日时光,仿佛太阳刺破云层。带着形而上学的惊愕我发现,我最深思熟虑的行为、最清晰明朗的想法和最合乎逻辑的打算,终究不过是天生的醉态、与生俱来的癫狂和巨大的无知。我没有表演,是演员的动作表现了我。
我曾经的一切所为、所想或所有是一连串的屈服,既是对我以为属于我的虚假自我(因为我通过它向外界表达自我)的屈服,又是对一定分量的周围环境的屈服(我认为这是我呼吸的空气)。在这个恢复视觉的时刻,我突然发现自己很孤立,被放逐出境,我曾一直以为我是那里的公民。在我的思想深处,我不是我。
生活以不无讽刺的惊骇使我惶惑,一种消沉意志使我茫然,这种消沉超过了我的有意识存在的界限。我发现,我的一切不过是错误和背离,我从未活过,我只是存在于充斥着意识和思想的时间范围之中。此时,我感到自己像是眼睛习惯了监狱里微弱光线的人,在一次地震中获得解脱。
我感到颓废,真正地感到颓废,仿佛突然得到宣判,瞬间意识到真实的我,这个我常常在梦里游走于我的所感和所见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