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我看来确实是毋庸置疑的。可假设不是这样。我们假设有人反对这一点,确实可能有这样的事,认为无政府主义机制根本行不通。那么,我们就来看看这个问题的这一面。”
“为什么无政府主义机制应该行不通?作为先锋派,我们是以这样一个原则为始:不仅当前的机制不公平,而且,因为有公正的存在,所以用一个较为公正的机制替代现有机制是有好处的。如果我们不这么认为,那么我们的思想就算不上前卫,我们就是因循守旧的人。那么,正义的标准要如何界定?要根据一个事实:正义必须是自然和真实的,与社会观念和传统编造的谎言正好相反。那么,所谓自然,就是不折不扣的自然,不是一半,不是四分之一,更不是八分之一。很好。现在来说说自然之物要么在社会层面上行得通,要么行不通。换句话说,要么社会可以合乎自然,要么从根本上来说,社会是观念性的,从任何方面来讲都不可能合乎自然。如果社会可以合乎自然,那么无政府主义或是无社会都应该是可能的,而且应该可能实现,因为这是一个完全自然的社会。如果社会不能合乎自然,如果(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要紧)社会必须是观念性的,我们应该选择邪恶程度较低的:让我们实现一个最自然的社会,以便使其成为最公正的社会。最自然的观念是什么?从本质上来说,没什么是自然的,因为一切都是观念性:在我们的环境中,最自然的就是那些看起来最自然的,感觉上最自然的。那么,看起来最自然或感觉上最自然的,是什么呢?就是我们最习惯的。(你能理解的:自然之物就是直觉性的;而且,不是出于本能的事物却看起来是出于本能的,唯有习惯一个。)吸烟是不自然的,不是本能需要,可如果我们习惯抽烟,对我们来说,抽烟就变得很自然,感觉上就会变成一种本能需要。那么,构成我们之习惯的社会观念是什么?就是现在的体制,即资产阶级体制。所以,我们必须——这很合乎逻辑——要么相信自然的社会可能存在,并且成为无政府主义的捍卫者,要么我们必须相信自然社会根本不可能存在,成为资产阶级政权的卫斗士,没有中间假设。你觉得呢?”
“是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能说得这么肯定,只是……还有另一个类似的异议需要除掉……人们可以认同无政府主义机制行得通,却会怀疑其不过是昙花一现——换句话说,人可以从资产阶级社会到自由社会,用不着经历中间阶段或过度政权。不管是谁提出了这样一个异议,都会觉得无政府主义社会很好,并且行得通,却会认为,在无政府主义社会和资产阶级社会之间,一定要有一个过渡。”
“很好,我们假设事实就是这样。那么,那个中间状态是什么样的?我的目标是一个自由社会或无政府主义社会,然而,那个过渡阶段只能是自由社会出现之前的预备阶段。”
“这样的准备要么是物质形态的,要么就仅是从心理上准备,也就是一系列物质或社会实现,允许人类适应自由社会,或只是进行宣传,逐渐增加影响力,开始从心理上让社会希望和接受这样的社会。”
“我们先说第一种情况,从实质上准备,让人类逐渐适应自由社会。这是不可能的,不只是不可能,应该是荒谬。根本不能从实质上去适应任何不存在的事物。我们没有人能在不知道二十三世纪的社会状况是什么样的情况下,就从实质上去适应;人类也不能从实质上适应,因为二十三世纪极其社会体制并不真正存在。因此,我们得出一个结论,在从资产阶级社会向自由社会转变的过程中,唯一可供适应、演变或过度的方面就在于心理,也就是从心理上逐渐适应自由社会这个概念……无论如何,关于实质性的适应,还有另一个假设……”
“这些该死的假设!”
“老朋友,头脑清晰的人有义务去仔细观察所有可能的异议,并进行驳斥,然后才可以肯定他自己的信条。此外,这一切可以解释你问我的问题……”
“那很好。”
“正如我说的,关于实质性的适应,在任何情况下,都有另一种假设存在,即革命性的独裁统治。”
“革命性的独裁统治是什么?”
“我给你解释过了,不可能在实质上适应并不真正存在的事物。可如果突然发生政变,社会革命拉开序幕,那么,并不会建成自由社会(因为人们尚未为此做好准备),而是那些想要建立自由社会的人实行独裁统治。可某种自由社会已经存在了,已经在实质上存在了,虽然只是处在萌芽阶段或初级阶段。因此,已经存在一些实质性的事物,社会或许会适应。如果白痴能辩论或思考的话,那么作为‘无产阶级独裁统治’的捍卫者,他们就会这样争辩。显然这样的争辩并不是他们发起的,发起人是我。我将之视为一个异议,而且我要向你说明,这个异议是错误的。”
“革命政权(在其存在的过程中,不论其提出什么样的目标,受到哪种思想的鼓舞)从实质上而言只是一件事,那就是革命政权。因为革命政权意味着武装独裁统治,或者更准确地说,意味着暴虐的军事独裁统治,因为一个军事国家是通过部分军事独裁统治才能强加在社会之上——那部分则是通过革命掌权的。接下来会怎么样呢?结果就是不管是什么适应了这样一个政权,实际上都是适应了暴虐的军事政权。引导革命者的信念,或是他们期盼的目标,都在社会现实中烟消云散了,整个社会完全充斥着战争引致的状况。那么,在革命独裁政权出现之后,会出现独裁式的好斗社会,也就是军事专制,这种情况会源源不绝地发生。绝不可能有其他形式,永远都会如此。我对历史不甚了解,可这一点我却知道得很清楚,而且我一直都很肯定这一点。古罗马政治风潮发生后出现了什么状况?古罗马帝国极其军事暴政建立起来。法国大革命之后呢?拿破仑建立了他的军事专政。你会看到俄国革命的结果:数十年自由社会的成就一朝葬送。况且,对于一个尽是文盲和神秘主义者的国家,你还能期盼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这都超出了我们的传统范围——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完全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