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无政府主义理论,也就是那个真正的理论,就是一件事。自从成为无政府主义者之后,这个理论就没变过。你很快就可以见识到……我告诉过你,作为一个天生头脑清醒的人,我成了一个认真尽责的无政府主义者。嗯,什么是无政府主义者?反抗生来受到的社会不公,从根本上来说,这就是无政府主义者。正如你会看到的,其次是反抗造成这种不公的社会习俗。打个譬喻说,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将人们转化成为无政府主义的心理动力,稍后再说这个话题的理论方面。目前,你肯定能理解,在我所处的那种情况下,一个聪明人的反抗是什么样子。那么,这个世界在他眼中是什么样子?有个人生而为百万富翁的儿子,从一开始就得到保护,不必受苦,没什么是财富解决不了的,起码金钱能化解一些问题;还有个人生长在悲惨的环境下,家里分食现有食物的嘴已经太多了,多生一个孩子,不过是多一张需要喂饱的嘴而已。生来就是伯爵或侯爵的人因此受到所有人的尊敬,做与其身份对应的事;像我这样的其他人则要步步惊心,以求得能让别人像待人一样待我。有些人生来就有钱去上学、旅行、获得经验,会比那些天生具有智慧的人变得更‘明智’。这一点放之四海皆准……”
“自然界里的不公正太多了,我们根本无法摆脱。可对于社会不公和社会习俗,为什么我们不应该将其革除?我承认——除了承认我没有别的选择——有人应该天生就比我优秀:比如智慧、力量和精力。可我不承认,有人能在后天积累的品质方面比我优秀,而这些事是他在离开母亲子宫之后所无法控制的,可他一降临人世,他可能就要处理这些事:财富、社会地位,舒适的生活,等等。所以我的无政府主义诞生于我对你说的反叛性,正如我告诉过你的,至今我仍然赞成这种无政府主义,没有丝毫改变。”
他又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说。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吸一口烟,跟着缓缓吁出。他转过头,正准备接着说。可我打断了他。
“我太好奇了,所以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会特别选择无政府主义?你完全可以选社会主义或其他不那么清冷的极端主义事业。这些都可以承载你的反叛……根据你所说的,我觉得你的意思是,通过无政府主义(我发现这是个非常好的定义),反对传统和社会规则,得到激励与能力去废除这一切……”
“说得不错。”
“为什么你会选择极端,而不是温和的行动……”
“我会告诉你的。我考虑过这一切。我读过的小册子里有各种理论,我都理解了。我之所以选择无政府主义信条——就像你说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出神片刻。跟着,他转头看着我。
“真正的邪恶,唯一的邪恶,是叠加在自然现实之上的习俗和社会观念——从家庭到钱,从宗教到国家,莫不如是。人有男有女,我是说,人生下来会长大,分为男女。按照真正的自然正义原则,人们不是生来就会成为丈夫、富人或穷人,就好像他们不是生来要成为天主教徒、新教徒、葡萄牙人或英国人。人们所获得的这些身份都是社会观念的缘故。那么,为什么要说这些社会观念都是邪恶的?因为它们是观念,并非天然而成。金钱和国家一样邪恶,家庭这种机制和宗教一样邪恶。如果不是这些观念,而是换作其他观念,也会同样糟糕,因为它们同样是观念,因为它们也是叠加在自然现实之上,并且会干扰自然现实。除了寻求废除所有这些观念的纯粹无政府主义,任何机制也都是观念。用我们所有的欲望、努力、智慧去建立一个社会习俗替代另一个社会习俗,或是为此而努力,即便算不上犯罪,也是荒唐事一件,因为这么做会引起社会动乱,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如果我们发现,社会观念因欺压或压迫人类的自然本性而不公正,如果我们可以利用我们的精力将观念全部毁灭,那为什么还要付出精力用其它观念去替代现有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