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载收音机里放着软绵绵的小调,尽欢把手里的杏仁酥咽下去,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换了个端正些的坐姿,把自己想开医院的想法从头到尾给干妈讲了一遍。
自己手里有积蓄、有人脉,反正最后总结了一句:既然有机会也有门路,不如就正正经经地开一家医院,既能给乡亲们做点实事,也能给自己弄一份明面上说得过去的事业。
洛明明听完没有急着表态。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手指轻轻敲着节拍,目光在前方土路和后视镜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忽然伸手在尽欢后脑勺上揉了一把,语气笃定得像是已经拨款立项了。
“行啊,开医院可比开医馆更踏实。回去之后干妈帮你写个详详细细的策划书,看看具体怎么落实。”
尽欢被她揉得脑袋一歪,正要嬉皮笑脸地夸几句“干妈真好”,眼睛忽然瞟到前方路边有个女人跌坐在枯草丛里,一条腿蜷着,一只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力,额头上全是冷汗。
洛明明也看见了,缓缓把车停到路边,摇下车窗探出头去。
路边的女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带着几分常年郁结的愁苦。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斜襟布衫,头上挽着个利落的纂儿,鬓边簪了一朵路边摘的小野菊。
洛明明问她怎么了,那女人刚要回答,目光跟洛明明打了个正着,话头忽然卡在嗓子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眼神开始躲躲闪闪,手也不自觉地拽紧了衣角。
洛明明没在意,只当她是脚疼得厉害,推开车门下了车,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女人被她搀着站起来,左脚不敢沾地,全靠右腿和洛明明的胳膊撑着才勉强站稳。
“需要帮忙吗?”
女人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后还是低下了头:“谢谢你。我自己走路的时候没看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不小心把脚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始终没有跟洛明明对视,耳根子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红。
洛明明二话不说,搀着她走到车后座,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女人低声道了句谢,小心翼翼地坐进后座,受伤的那条腿伸直了搁在座椅上,另一条腿蜷着,整个人尽量往车门那边缩,像是怕占了太多位置。
洛明明重新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尽欢把嘴里的杏仁酥咽下去,拍了拍指尖的碎屑,从副驾驶回过头来,朝后座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这不是韩婶子嘛,脚崴了?正好咱们顺路,捎你一段。”
韩寡妇在后座揉着脚踝,小心翼翼地跟尽欢打了声招呼。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拘谨,目光在尽欢脸上停了一瞬就赶紧挪开了,耳根子悄悄泛了一层红。
尽欢倒是大方,从副驾驶回过头来,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韩婶子这是从哪儿回来啊?大过年的还往外跑。”
“去佰家沟看了个亲戚,住了几天。”韩寡妇低着头揉脚踝,声音轻轻的,“本来说今儿个搭牛车回来,结果牛车坏了,我就想着自己走回来算了,没想到半道上把脚给崴了。真是麻烦你们了。”
洛明明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笑着摆了摆手:“顺路的事,说什么麻烦。佰家沟离这儿可不近,你一个人走回来的?”韩寡妇点了点头,洛明明啧了一声,“那你脚程还挺快,这一路少说也有小二十里地呢。”
“走惯了,不算啥。”韩寡妇的声音还是细细的,但语气里透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韧劲。
气氛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渐渐缓和下来。
韩寡妇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被洛明明问了几句家常,也慢慢放开了些,说起佰家沟的亲戚家今年养了一窝小猪崽,又说起那边的路今年修了一段比从前好走多了。
洛明明一边开车一边应着,偶尔插两句嘴,尽欢则趴在副驾驶座椅靠背上,时不时递块杏仁酥到后座,嘴上说着“韩婶子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的。
但尽欢注意到,韩寡妇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干妈身上飘,飘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然后又飘过去。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嫉妒,更像是一种恍惚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她本该嫉妒、却怎么也嫉妒不起来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