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香又舀了一勺蒸蛋羹盖在她饭上,顺势凑到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安安的脸更红了,筷子差点没拿稳,张红娟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拿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的饭粒。
惠敏坐在桌子另一边,专心致志地给两个小丫头剥虾。
佳怡和玉儿一人一个碗,眼巴巴地等着小姨投喂。
惠敏把虾仁剥出来,一只蘸酱油一只蘸醋,根据两个小丫头的口味偏好精准投送,忙得连自己的筷子都没空拿。
佳怡嘴里塞满了虾肉还不忘点评小姨的笑话讲的不如姐夫好,惠敏作势要拿虾壳扔她,小丫头赶紧缩到玉儿身后去了。
尽欢筷子夹得慢,吃得也不多。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刘秀月正在跟洛明明拍桌子,张红娟正低头给安安理鬓角的碎发,穗香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往尽欢碗里塞了块红烧肉,可欣和美香用眼神在密谋什么恶作剧,惠敏端着碗喝汤却被佳怡的笑话呛得直咳,佳怡和玉儿已经吃成两只花猫。
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不是钱,不是医院,不是那些还躺在规划里的项目,就是这一刻——冬日的阳光铺满院子,八仙桌上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他爱的女人们围坐在一起,笑的笑闹的闹,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像真正的一家人。
他无法想象有一天这个画面会碎掉。
而他最害怕的那个缺口,就在身边。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刘秀月眼尖,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发什么呆呢!吃菜吃菜,鲍鱼凉了腥!”
尽欢回过神来笑了笑,把碗里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慢慢嚼。
他看着安安的耳朵从淡粉变成深红,又看着岳母和干妈互怼的样子,忽然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安安接不接受,他都不会后悔。
======
一顿饭吃完,桌上的碗筷还没撤,几个女人已经端着茶杯聊开了。
刘秀月霸着茶壶不放,给自己续了第三杯浓茶醒酒。
洛明明坐在她旁边,终于不再跟她争辩鲍鱼的做法,转而聊起了今年省城的衣料流行趋势,两个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女人此刻头碰着头,讨论着的确良和涤卡哪个做春装更挺括。
张红娟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茶杯暖手,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尽欢和安安身上,嘴角微微弯着。
穗香正拿手帕给玉儿擦嘴角的酱渍,惠敏则被佳怡缠着要他讲刚才姐夫打坯蛋的事。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题从衣料慢慢拐到了从前。
刘秀月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桌上那盘已经见底的红烧鲍鱼上,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轻得跟刚才那个拍桌子跟人争论蚝油的泼辣妇人判若两人:“说起来,红娟那年回佰家沟,咱们都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
张红娟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桌面上。
她没有去擦,只是低头看着杯里澄黄的茶汤,声音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怎么不回来?我儿子还在朝阳村呢。那时候尽欢刚过一周岁,我走的时候他连妈都不会叫。
回了佰家沟头一个月,我天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那张小脸。我娘劝我,说既然离了就断干净,别老往回跑,让人看笑话。
我就跟他们说,笑话就笑话吧,我认了。从佰家沟到朝阳村,几里山路,我头一回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就出门,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正好晌午。
我不敢进村,就在树后面站着,远远地看着穗香抱着尽欢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孩子瘦得跟小猫似的,头发又黄又稀,穗香拿米汤喂他,他喝一口吐半口,穗香也不急,就拿勺子一点一点地往他嘴里送。我站在树后面看了半个时辰,脚都站麻了,最后还是没敢进去。”
穗香把手帕收进袖子里,接过话头:“那时候尽欢刚断奶,我又没生玉儿,没有奶水,只能熬米汤喂。他喝不惯,老是吐,我就把米汤熬得稠稠的,用筷子蘸着一点一点抹在他嘴唇上让他抿。”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还很平常,像是老姐妹在聊家常。
但下一句却让她不得不停下来,喉头动了动,声音忽然有点涩,“尽欢一岁的时候还不会走路,瘦得皮包骨,我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死活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