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后来他变了很多,也不是很多——就是那种,怎么说呢,有天你忽然发现,以前那个跟在你屁股后面拽着你衣角的小不点,已经可以站在你前面替你遮风挡雨了。
修鞋修衣裳,劈柴挑水修屋顶,什么事都往身上揽。
连他不在村里的时候家里都还能拿到补贴——村里干部每个月雷打不动送到家门口,从来没断过。
问小妈和妈妈,他到底做了啥,她们就笑,说尽欢不让我说。我有时候看着他,就觉得这孩子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明明家里有这么多人,他总觉得什么事都得自己扛。”
美香在旁边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纸杯边缘上画着圈。
可欣忽然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声音却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说安安运气好,我倒觉得尽欢运气也好。他需要的不是那种只会站在他身后等保护的人,安安能在巷子里为了佳怡挡在前面,敢跟马军对峙,还敢当着那么多人把心里话全说出来——
这丫头骨子里比谁都硬。
尽欢能碰上一个在巷子里跟坏蛋对峙完了还能对着本人把心里话全说出来的丫头,是他该得的。”
村口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拉着满满一车过完年回城的年轻人。
惠敏在远处喊了一声说鞭炮放完了要不要再去买一盒,玉儿和佳怡同时喊“要——”,然后争着往小卖部门口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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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村外的田野里。
冬日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光线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斜斜地漏下来,在田埂的干草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尽欢和安安并肩坐在田埂边那棵老槐树下。
这棵树据说活了上百年,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树根从泥土里隆起来,天然形成了几道可以当凳子坐的弧度。
安安就坐在其中一道树根上,双腿并拢,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袄的下摆。
尽欢坐在她旁边,背靠着粗粝的树干,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田埂上那几只踱来踱去的母鸡身上。
他把该说的都说了。
从妈妈张红娟开始,到小妈何穗香,到岳母刘秀月,到翠花婶、赵婶、师娘蓝英,还有干妈洛明明。
他没有说欢喜牌的具体细节,但他告诉了她关于神仙传承的事——那些听起来像神话故事一样的功法,能让他的女人长生不老、永驻青春。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给她留足了消化的时间。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这简直就是在给一个十三岁的姑娘灌输某种邪教教义。
但她听完了,每一句都听完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长到田埂上那几只母鸡已经踱到了另一块田里,长到远处的炊烟从一缕变成了好几缕,长到尽欢的后背被树皮硌得有些发麻,他才听到安安开口。
“那……”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如果我不接受……她们会怎样?你会怎样……”
“你要是接受不了,我会放手的。我答应过你妈,答应过你,就不会强求。”
他把目光从远处的母鸡身上收回来,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但我也不能为了一个人就放弃那么多人。每个人我都给了承诺,每个人我都不能辜负。
我只能尽可能地去做到……但如果真的做不到,真的不能接受,我希望你不要怨我,也不要怪秀月阿姨。”
安安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轻轻地抖。
然后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她交叠在膝盖的手背上
在棉袄袖口的碎花布料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尽欢垂着眉毛看着那些不断砸碎在她手背上的泪珠,薄唇动了动,抬起手——却又停在了半空中,手指蜷起来,又慢慢收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再替她擦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