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干妈侧过身来面对穗香,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还隔着被子搭在自己小腹上,“尽欢怎么从调皮蛋变成懂事鬼的?中间肯定有什么事,你讲给我听听。”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大事,就是慢慢长大的。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一点不假。”穗香的目光落在尽欢的后脑勺上,手指从他脸颊上收回来,轻轻拨了拨他后脑勺被汗黏住的碎发,“大概是文革那几年吧,家里正好青黄不接,大山又不知道跑哪去了,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尽欢、可欣,肚子里还揣着玉儿的时候连红糖水都喝不上。尽欢就跑到后山去摘草药,晒干了拿到镇上换钱。有一回他从镇上一个老乞丐那里听说了什么偏方,据说能让人恢复力气,就自己跑到山上去找那种草药,找了好几天才找到。你不知道,他跑了好几趟才攒够一小包,回来的时候鞋都跑烂了,脚底板上磨出好几个血泡,他硬是没喊一声疼。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孩子别看年纪小,心里头什么都有数。”
干妈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她看着那个趴在母亲胸口睡得不省人事的大男孩,很难把眼前这个在女人身上挥汗如雨的生猛少年,跟穗香嘴里那个跑烂了鞋、脚底磨出血泡都不吭声的瘦小男孩重叠在一起。
可仔细一想,这两者其实并不矛盾——他就是这样,才会让自己沉浸其中吧……
“还有一回。红娟在镇上跟一个地痞吵起来了,那人欺负她是孤家寡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些难听的话。尽欢当时才十岁,也不说话,就站在他妈面前,抬起手臂把红娟挡在身后。那孩子平时笑嘻嘻的多讨人喜欢,可那一刻眼神冷得跟换了个人似的。地痞骂了一句特别难听的,他直接抄起旁边的扁担,一扁担就砸在地痞腿上,把人砸得跪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旁边摊贩都看傻了,红娟也吓呆了,后来派出所来了人,红娟怕儿子留案底,跟人家说了老半天好话。那地痞自知理亏,再说也是真的打疼了,也没脸追究,不了了之。从那天起,红娟觉得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个依靠。”
“这么说来……这小子,从小就护犊子?”干妈伸手在尽欢后背摸了摸。
“明明姐你这话问的,儿子护母亲那是天经地义,能叫护犊子吗?”穗香佯怒地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早把她出卖了。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比刚才快了几分,显然这话她憋在心里好多年,难得有个人能让她一股脑倒出来,“护犊子是当妈的护孩子,尽欢那是当儿子的护着妈,这能一样吗?你见过哪个十岁的娃娃敢拿扁担砸比自己高一头的壮汉?我们家尽欢就敢。他从来不是那种嘴上说我长大了我要保护妈妈的孩子——他是真的会动手。红娟后来跟我讲,那天晚上她偷偷哭了老半天,不是因为被骂了委屈,是因为自己儿子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些年的苦全都值了。说实话我都有点嫉妒。虽然尽欢对我也好,但他对他亲妈那种护法,跟对我还是不太一样——对我是尊敬,对红娟是拼命。”
“我当然最明白。”
明明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没有了刚才调侃穗香时那股子狐狸似的狡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少见的、认真到近乎郑重的语调。
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红娟裸露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照顾一个熟睡的婴儿。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隔着被子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
她当然最明白。
那天在省城发生的事情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巷子里突然蹿出来的歹徒,刀刃反射的路灯冷光,那个挡在她身前的身影。
那时候两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连她自己都还没理顺,可当危险降临的时候这个在她眼里还是个半大孩子的人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就把她护在了身后。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护着这个孩子——不,这个男人。
哪怕他没有那些不可思议的本事,哪怕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少年,她也护定了。
她的人,她的心,她肚子里的孩子,全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