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二妞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拽住他腰侧棉袄的布料,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几分,“怎么就不去了?是不是家里——”
“上一年我爸不是走了嘛,家里供不起两个学生,我就把名额让给玉儿了。”
尽欢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车头微微偏了一下绕过了路中间一块石头,又稳稳地回到正轨上。
二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太清楚这种被牺牲的感觉了——她自己就是那个被家里放弃的人。
她爹妈把所有的钱都攒给她弟弟念书,说女孩子念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
而尽欢不是没有机会,他是自己把机会让了出去。
他才多大?
十四?
十五?
就已经学会了自己扛起一个家。
她掐着他腰侧棉袄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最后轻轻地、隔着棉袄在他腰上拍了一下。
“尽欢,那些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强。嫂子没念过书,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词。但嫂子觉得,就凭你自己学那么多本事,能撑起你那个家,还让妹妹过得比以前好——这比什么本事都大。”
她的声音还是细细的,但说这段话的时候一句都没停顿,说完之后自己也有些意外,低头看着自己掐在他棉袄上的手指,又轻轻补了一句能把人听得心里发酸的话。
“以后你不管做什么事,嫂子相信你都能干成,嫂子没啥本事。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嫂子说一声,嫂子能做的都帮你做。”
二妞说完这话,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尽欢的后脑勺。
她这辈子都没一口气对别人说过这么多话,说完之后心跳得更快了,也不知道是刚才那股冲动还没退,还是摩托车颠的。
“嫂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明天就要去打仗似的。”尽欢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笑意,语气却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不过嫂子既然开口了,那我可当真了。以后要是有事找嫂子帮忙,嫂子可不许赖账。”
“嗯,不赖账。”二妞在他背后轻轻应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掐着他腰侧的手指又紧了半分。
摩托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村里的路灯还没装到这一片,只有远远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尽欢一条腿撑着地,让二妞先下车。
她把布袋从车后座上解下来挎在胳膊上,转过身看着尽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声说了句路上骑慢点。
“知道了嫂子,你快进去吧,外头冷。”尽欢朝她挥了挥手,重新发动摩托车拐了个弯,沿着村道朝自己家的方向骑去。
二妞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束车灯在村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才推开院门进了屋。
她把布袋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两瓶高粱酒、一条过滤嘴香烟、一盒糕点礼盒、一罐麦乳精,还有那块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棉布。
她的手指在那块布料上轻轻摸了好几下。
然后把胸口棉袄口袋上别的那枚银色发卡取下来,放在布料上比了比,嘴角浮起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尽欢把摩托车骑回家的时候,堂屋里已经亮起了灯,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的老地方,刚摘下挂在车把上的纸袋,穗香就从院子里探出头来。
“哟,这就是你托人买的那台摩托车?还挺新的嘛。”穗香擦着手走过来绕着车转了一圈,弯腰看了看轮胎,又伸手摸了摸座垫,“这得花不少钱吧?”
“还行,托朋友找的,比市场价便宜。”尽欢把纸袋递给她,里面是刚才在镇上顺手买的几样点心,“路上正好碰见二妞嫂子去镇上买东西,就顺路把她捎回来了。”
穗香接过纸袋往里头瞄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赶紧进来吃饭。
张红娟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问他吃了没,洛明明已经在条凳上坐下了
玉儿从里屋跑出来嘴里喊着骑摩托骑摩托非要哥哥明天带她去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