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凑近一步,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退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那副从容神态,只是眼尾的泪痕还在:“看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再说吧——明天可不许赖床。”
————————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轮到尽欢洗澡时,他泡在温热的水里,仰头靠着浴盆边缘,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外面偶尔炸开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是村里孩子等不及过年提前放的。
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可越是真实,越让他忍不住去想上一世。
他闭上眼,热水漫过肩膀,脑海里的画面却清晰得像昨天。
那个总是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发呆的自己。
同事聚餐他不怎么去,不是不想合群,是每一顿饭钱都得精打细算。
月底交完房租、扣掉水电、留出饭钱,余额就是个零。
他从来没跟人抱怨过,因为抱怨也没用,没人会替他扛。
老前辈那番话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公司团建吃火锅,老前辈喝了两杯啤酒,脸红脖子粗地拍着他肩膀说:
“小子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结了婚生了娃,人生才算完整嘛。”
老前辈转头又数落自家儿子:“你瞅瞅你,我跟你妈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倒好,天天打游戏!”
那个半大小子梗着脖子回了一句:“你供我读书,我读完书出来找工作,找完工作挣钱,挣了钱结婚买房还贷,然后再生个娃,再供他读书——
爸,我这一辈子不就是把你的路再走一遍吗?辛辛苦苦四个字,从你传给我,我再传给他,一代传一代,有什么意思?”
老前辈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抄起拖鞋就追着儿子满店跑,惹得周围几桌都在笑。
可尽欢笑不出来。
那小孩说的,不正是他见过太多人的一辈子吗?
他自己连这条路都走不上——因为他连被“供”的资格都没有。
奶奶走后,他就是一根浮萍,漂到哪里算哪里。
他总是告诉自己,要自由。
不要被房子车子绑住,不要被婚姻孩子困住。
可那天晚上回出租屋的路上,他看到街边便利店门口蹲着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一人一瓶啤酒,对着手机大声笑着,商量着明天去哪个网红店打卡。
他路过他们身边,没有人注意到他。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他所谓的“自由”,根本不是选择,是没得选。
那些人有底气。
家里给买了房,或者至少能帮衬首付;
父母有退休金,不用他们操心养老;
工作不顺心了可以裸辞,歇几个月再找,反正饿不死。
而他呢?
他但凡一个月没收入,下个月的房租就交不上。
他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跟老板顶嘴,不敢随便换工作。
他的“自由”,是用“什么都不敢”换来的。
水汽氤氲中,尽欢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看了看——这是一双年轻有力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光洁,没有任何老茧和疤痕。
跟上一世那双握笔握到中指变形、冬天冻得开裂的手截然不同。
上一世他到死都是一个人。没有留下什么,也没有被人记住什么。他曾经觉得那样也挺好,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不欠谁的。
可现在他不那么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