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一路跑回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推开门就把通知书举到奶奶面前。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慢慢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他也抱着她哭。
两个人在破旧的老屋里抱头痛哭了好久好久,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奶奶说,走,奶奶给你看样好东西。
第二天一早,奶奶从后院推出来一辆擦得锃亮的摩托车。
那车老得掉牙,漆都褪了色,但是被奶奶擦得干干净净,每一个零件都在太阳底下发着光。
她攥着自己的衣角,手指拽得紧紧的,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
她说这是爷爷年轻时候跑运输用的车,那时候全靠这台老家伙养活了一大家子人,后来爷爷走了,车就一直收在后院。
她说,现在孙儿考上大学了,正大成人了,把这台车推出来,也算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她还说,大学在城里,路远,有了这台摩托车,来来回回也方便。
她嘴上说得理所当然,但尽欢看见她的手指把衣角都攥出了褶子,指甲盖都在发白。
他知道,奶奶这是在紧张。
她怕他嫌弃这台老家伙。
毕竟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最值钱的,能给他的东西了。
他当然没有让奶奶失望。
他考了摩托车驾驶证,拿到证的当天就骑上车,把奶奶扶到后座,载着她在城里转了好几圈。
那年夏天的风很大,奶奶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银白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她一开始还紧张得不敢睁眼,后来就松开了手,张开双臂迎着风,脸上的皱纹全都笑开了,像个第一次坐旋转木马的小姑娘。
那是他记忆里最好最好的画面。
好到后来很多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夜晚,他全靠回忆里那个笑容撑着熬过去。
工作之后,他在实习期拼了命表现,任劳任怨,端茶倒水打印文件跑腿送材料,什么都干过。
为的就是能转正,转正了就能多赚点钱,多赚点钱就能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拿到第一个月的正式工资那天,他没去庆祝,没去聚餐,而是揣着工资条直奔二手车市场。
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挑了整整一天,选了一台品相还不错的二手轿车。
开回家的路上,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在脸上,大夏天的热风都感觉是甜的。
到家门口,他按了两下喇叭,奶奶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台车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车门。
他说,奶奶,以后咱们出门就不用日晒雨淋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奶奶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去,肩膀抖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但凡有空,就开车带奶奶四处逛。
城里新开的商场,老字号的糕点铺,公园里的菊花展,哪儿有好吃的就带她去哪。
但那辆老摩托车始终没有丢掉,他一直擦得干干净净地放在车库里。
每隔一阵子,他就会骑上那台老摩托车,让奶奶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两个人慢悠悠地晃去城里,买两斤糖炒栗子,喝一碗热乎的羊肉汤,再慢悠悠地晃回来。
奶奶总说,还是这老家伙坐着舒坦。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奶奶走的那一天。
没有病痛,没有意外。
只是年纪到了。
她走得很安详,睡梦里就去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安安静静躺着的老太太,感觉整个世界忽然暗了一瞬。
葬礼上,街里街坊都来了,一些八百年不走动的亲戚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