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仍然迟疑地问:“道长,晚生前几年也钻研过《周易》。如果道长不介意,可否让晚生占上一卦,以决定去留出处?”
“哈哈哈哈!”冲虚道长仰天大笑起来,“看来萍水相逢,阳明子有些信不过贫道啊。来,贫道早年也颇通易经,我的包裹里就有蓍草和铜钱,这就给你拿来。随便你用什么方式占卦。”说罢,老道长真的拿来了六枚铜钱和一竹筒蓍草。
王守仁说:“我还是用蓍草吧。”
冲虚道长微笑着说:“我不打扰你。你且在此占卦。一炷香后我来看结果。”说罢,也走出门去,并且掩上了门。
……
过了一会儿,冲虚道长走了进来,问:“阳明子,占得什么卦啊?”
王守仁神情凝重地说:“果如道长所言,得《明夷》之本卦。”
冲虚道长说:“‘明夷,利艰贞’。贞者,正也。此卦是说:光明受到损伤,利于在艰难中守持正固。”
王守仁说:“占得这一卦,和我目前的处境真是太吻合了。”
冲虚道长又说:“此卦的《彖》传中说:‘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当初周文王被商纣王拘禁在羑里,不知生死祸福,但他韬光养晦,外表柔顺,而心志不改,终于在三年后被释放。回归西歧后,发愤图强,招贤纳士,后来终于三分天下有其二,成就了一代伟业。阳明子,看来,卦象是昭示着你要像周文王一样经得住磨难,将来终究会有出头之日。”
王守仁弯腰纳拜,说:“谨听道长教诲。晚生一定动心忍性,度过难关。不论将来还有什么磨难,晚生明白,自己的道场就在尘世间,决不逃避,决不气馁,直至阳光升出地上之时。”
冲虚道长点点头,说:“是的,否极泰来,道之运也。”
王守仁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长,晚生想借这屋里的文房四宝用一用。”
冲虚道长说:“但用无妨。”
王守仁走到书桌前,蘸了蘸毛笔,在一张本已铺开的宣纸上,用虬劲潇洒的行草写下了四句诗:
“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他把笔放下,问冲虚道长:“道长,请看这四句诗如何?”
冲虚道长频频点头,连说:“好,好,好,何等的气魄!”
这时,如净方丈进门来,说:“二位贵客,先用过早斋再叙谈如何?”
冲虚道长说:“好好,该吃饭了。”
王守仁摸摸肚皮,说:“不瞒二位尊长,我早都饿过劲儿了。不过,我有个好奇的问题想先问问你们。”
“先生请讲。”如净方丈说。
“你们二人一僧一道,并非同门,怎么会聚在一起呢?”
“哈哈哈哈,”冲虚道长笑着说,“白藕碧荷红莲花,三教原本是一家。我们二人既是道友,相识已经四十多年了。这次不过是贫道云游至此,来蹭老友几顿斋饭吃罢了。”
……
第二天早上,王守仁和如净方丈、冲虚道长来到了山下的驿路上。冲虚道长说:“此路是官府修的驿道,一直往北方去,你顺着它走,很安全,不出半月就能回到杭州。”
如净方丈拿了一个口袋给王守仁,说:“老衲备了一些干粮,留给阳明先生在路上吃吧。”
“多谢方丈。”王守仁接过口袋,回头望着冲虚道长,说:“道长,不知我们何时才能再相见?”
“行云流水,还是随缘吧。不过,待到阳明子道业大成之际,恐怕贫道已经不在人世了。”冲虚道长淡淡地说。
王守仁心中漾起一丝伤感,但是没有让它表现出来。他郑重地向二位长者拜了一拜,然后转身,沿着驿道,大步地朝着北方走去。
在王守仁落水后,锦衣卫曾追到江边,又在岸边发现了王守仁的几件衣服,和绝命诗,诗曰:“学道无闻岁月虚,天乎至此欲何如。生曾许国惭无补,死不忘亲恨有余。自信孤忠悬日月,岂论遗骨葬江鱼。百年臣子悲何极,日夜潮声泣子胥”。于是锦衣卫相信王守仁真的葬身江底了。这一消息立即传到了浙江布政司和按察司,于是布政司使和按察司使就亲自带着一班官员到江边吊唁,同时这个消息也传到了王守仁家中,家人哭声一片,准备为他举行葬礼!
王华沉痛地说道:“当初悔不该让伯安去龙场赴任!都是我害了他啊!”。
为了瞒着年过花甲的岑氏,王华为王守仁偷偷设了灵堂,整晚守在灵堂里,痛哭流涕,家人看了无不偷偷掩面落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