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思想最痛苦,无路可走的时候,他尝试着去向内探索。
当他的心回过头来认识它自己时,他发现心中有许多活动,精彩纷呈,波澜壮阔。这是个率真的世界,爱到深思恍惚、恨到咬牙切齿、笑到花枝乱颤、哭到草木含悲。
他笑,他可以笑自己为何笑得这么无聊,皮笑肉不笑。
他哭,他可以哭自己即使哭死也无人理会,哭破嗓门无人知。
他顿时明白了,他的心可以以它自己的活动为对象,离开自己原来的活动,重新展开一个新的活动,加诸于它自己原来的活动之上。
多么奇妙!
举一反三,他可以思考他的思考,可以思考他的思考的思考的思考的思考。
于是,他我现内心的活动是由一点发轫,逐渐扩大充实,生长不息,终成参天之木!
然而奇怪的是,他似乎永远也找不到那个真正的的主观在哪里。当他反省主观时,主观已成客观;当他反省我的反省时,反省已成客观。于是,他觉得那个客观的自我,是由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主观流出的,它的源头永远也无法追溯,却像永动机一样不知疲倦地延展,绘制着你内心的图谱。
心能肯定它自己,然后又否定它自己,接着再肯定另一个自己。
因此,它能将内在无穷的意念归纳整合为几种简单的概念;
它能不局限于当前所感觉的事物,而是领悟并扩充其意义;
它能联系过去,畅想未来,不囿一身,运筹千里。
心无极限。
意识到这一点,你就可以说:我不是有限的存在了。
而且,你绝对相信自己不仅仅是物质。物质只能是它自己,而不能自觉它自己。但你,却有着无穷无尽的自觉。
你不仅自觉自己,而且自觉万物。你的心就像海绵,就像黑洞,一加自觉,外在的一切都将无可避免地被吸收、同化。
但你仍不敢确信,而是深感在无穷的空间中,无尽的时间中,自我的渺小。
然则何以陆九渊就敢妄称:“我心即宇宙”?
因为事实就是:宇宙无穷无尽,心亦无穷无尽。
你再恶心再龌龊再卑鄙无耻下流头上长疮脚底流脓丧尽天良人神共愤,你也是独一无二,空前绝后,亘古未有,不可复制的。
宇宙没有你,就不是如斯的宇宙,这种缺失,永远无法弥补。
基督徒和科学家各执一词,解释宇宙。
是上帝创造了宇宙还是平地惊雷一声炸炸出来的?
是末日审判世界毁灭还是热力学定律注定了宇宙歇菜玩完的宿命?
从哪来的,到哪里去?你不能理解宇宙就像有时候不能理解自己。
因为追问“为什么”,所以产生痛苦。因为没有信仰,所以将“现在的自己”作为手段,将“未来的自己”作为目的,憧憬未来,盘算未来,尽失现在的意义。
你可知最终的未来只有一个——死亡。
更麻烦的是,你的手段行为在现在,人所共见。你的目的在将来,只有你知。
人人皆是如此,他人的手段行为我能看见,他人所怀的目的我一无所知。
街上行人如织,每人都有一颗心。
然而,他只能看见他们的身,他们的心对他而言都是那么的深不可测。
猜疑、不安、隔膜、逃避、孤独。
王守仁猛然发现,原来自己的心灵有着这样一个天人合一的本来状态,其中包含着万事万物的原初奥妙。他不觉从垫子上跳了起来,高兴地喊着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用向外费力地去找了,不用再向外费力啦!”他的大喊大叫,惊醒了已经熟睡的高大全和王安。两人坐起身来,惊讶又害怕地问:“老爷,您怎么啦?怎么啦?”王守仁欣喜若狂地跳跃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说:“对不起,吵着你们了。我什么事也没有。”
高大全问:“那您深更半夜地叫唤什么呀?”
王守仁仍然喜形于色,说:“刚才我在静坐中,对于圣人的格物致知之道,有了新的感悟,高兴起来一时间得意忘形了。”
高大全说:“哦,是这样。老爷,您刚才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王安嘟嘟囔囔地说:“咱俩病刚好,要是老爷再疯了,那可怎么办?都是读圣人的书读的。”
高大全嗔怪地说:“行啦!王安,睡你的觉。”说完也转身躺下了。
王守仁待两个仆人躺下之后,睡意全无,又在棉垫上静坐起来。很快,他又进入了那种天人合一、物我无间的状态,再次体悟到自己光明圆融的心灵本体。这次所用的时间比第一次的恍然开悟要少得多。他不再怀疑,于是躺下睡觉,不一会儿,他进入了梦乡……
当次日清晨他醒来的时候,发现两个仆人还在呼呼大睡。他索性在地铺上一坐,只是微微一闭目,不过瞬间便进入了那种宁静、清爽而自在的状态,不出片刻,他又感受到自己的光明圆融、天人合一的心灵本体。王守仁清楚了,这决不是自己心灵偶然一时的高峰体验,自己已经真实体悟到了心灵的先天本体,已经稳定而可重复地掌握了进入先天圣境的功夫。此刻,他的心灵已经放下了任何执着,无喜无嗔,有的只是一片安详与舒适。王守仁站起了身,走向洞外,这时,彤红的朝阳已经升起,一轮霞光正好照射在王守仁的身上,使他周身显得金光熠熠。王守仁轻声地对着天空说:“苍天,感谢你没有白让我来龙场一遭。”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此刻,将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