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诺说:“不瞒大人,此处地僻人稀,三、五天也难得过一次送信的官差,已经两年多没有来驿丞管理了。因此我们兄弟六人,自动分成三批,每批两人,值一天班,三天一轮,所以您只见到我们两人在此。至于驿马嘛,不瞒大人说,我们只放了两匹马在这里,其他的马嘛,都被弟兄们拉回各家的寨子里耕田、驼东西去了。如果大人需要,我们明天就把它们牵回来。”
“啊?”王守仁听了有些哭笑不得,但是初来乍到,不便对驿卒责难。
“请问,我们三人来了,住处安排在哪里?”高大全有点不耐烦地问。
“哎哟!”阿贡说:“原先这里倒是有一间专供驿卒们住的瓦房,可是年久失修,去年又被雷电给劈了,结果彻底倒塌了。您瞧,那就是——”他用手一指,在一片荒草堆中,果然有一些剩余的瓦砾在那里。“我们几个弟兄都住在附近的村寨,白天来这里当值,晚上还是回家去住。”
“你们就不知道向上面申请再把屋子修起来吗?”王安问。
“唉,瞧您说的。这里已经两年多没有驿丞了。我们向上面申请,谁会理咱们哪?咱们弟兄在这儿也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口饭吃呗。”康诺说道。
“你们……”高大全有点儿想发作。
“好了。”王守仁制止住了高大全,然后很有礼貌地对两位驿卒说:“二位弟兄,能否借你们的砍刀一用?我们自己去割一些茅草、砍几棵木头,先在此搭一个草棚凑合几天?”
“大人何必这么客气?我们弟兄呆在这里也没有事,就让我们俩去为大人砍木头、割茅草吧。”阿贡见新来的驿丞彬彬有礼,对自己很尊敬,便也热情起来。
王安和高大全一见双方关系变得融洽了,便主动上前说:“不敢劳二位大驾。把砍刀借给我们,我们俩来干。”
康诺也坦诚地说:“还是我们俩来干吧。二位大哥打个下手就行了。这里毒蛇、毒蚊子甚多,你们初来乍到,不会辨别,万一被叮了咬了的,那可真就麻烦了。”
“好吧。”王守仁一撸袖子,对两个仆人说,“我们听从二位驿卒兄弟的,帮忙打下手。”
于是,五个人一齐动起手来。不过两个时辰,一些茅草和树干就堆积到一块地上。王守仁揩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对王安说:“天不早了,地面的杂草是清理不完了,就留到明天吧,今晚先幕天席地凑合一下。王安,我们的包裹里不是还有一些在贵阳城里买的酒肉和干粮吗?拿出来跟二位土家族弟兄分享,算是我们来到龙场之后的第一顿饭。”
“哎哟,大人,不敢当,不敢当。我们二人回家吃饭就是了。”两位驿卒赶忙推托。
“客气什么?普天之下,皆兄弟也。”王守仁说,“来,坐到草庵里,咱们开饭!”
王守仁的革命浪漫主义着实让人佩服,但是革命现实主义才说了算!初到龙场,既无住所,又缺口粮。只好筑土架木,搭建草舍,植粮种菜,伐薪取水。因水土不服,高大全和王安当天先后患病,高大全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竟然开始跟依兰准备后事。王守仁除亲自煮粥伺候,还强颜欢笑,吟诗歌,唱越调,以谈笑宽慰他们;口粮不继,就采野菜充饥。王守仁也患上了肺病,龙场缺医少药,更谈不上营养,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一个忠而见弃、欲避不能的人,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不可能无悲,不可能无怨,心情是十分悲苦的。
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连个纸笔都没后,写首诗都费尽。《采蕨》诗中说:
采蔗西山下,扳援陟崔嵬。
游子望乡国,泪下心如摧。
浮云塞长空,颓阳不可回。
南归断舟揖,北望多风埃。
已矣供于职,勿使贻亲哀。
从一个富家公子哥,到阶下囚,继而沦落到荒郊野岭之间,王守仁难以掩饰自己的悲苦焦急。但是看看王安和高大全,他们还在重病之中,性命都系在自己受伤,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他擦干眼泪,继续干!
现在面临的是最基本的住房问题,王守仁只好先搭了个草棚,这个草棚仅够低着头钻进去歇息,遮风挡雨的基本要求都达不到。刚好搭完棚子,就来了阵疾风骤雨,王守仁把高大全和王安挪到棚子里。这时,一阵大风,把茅草全吹走了,剩下的杆子横七竖八砸到高大全和王安身上。
高大全迷迷糊糊地说:“少爷,伞坏了!”
王守仁沉痛地点点头:“我知道!”
